秦雨三歲那年夏天,寧國府的老槐樹上來了只極小的金翅鳥。它通體金黃,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和枝頭那縷金絲是同一種顏色。它在老槐樹最高的枝丫上築了巢,每天早上秦可卿推開正堂的窗,就能聽到它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巧姐第一個發現這隻鳥認得秦雨。每次秦雨扶著樹幹站在樹下仰頭看鳥,金翅鳥就會從巢裡飛出來,繞著她的小揪揪轉圈,翅膀扇動時灑下一小片極細的金色光塵,落在她頭髮上亮晶晶的。秦雨伸手去抓,鳥兒便停在她指尖上歪著頭看她,黑豆似的眼珠裡倒映著老槐樹的影子。
秦鍾是在一天傍晚察覺到異常的。秦雨抱著那隻金翅鳥坐在老槐樹下,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畫了一朵五瓣槐花——和她母親教她畫的一模一樣,和她大姑姑當年在金陵家廟灰塵裡描摹的形狀一模一樣。畫完之後她仰起臉看著枝頭那縷金絲,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金翅鳥忽然從她膝頭飛起來,繞著老槐樹飛了三圈,每飛一圈就發出一聲極清越的鳴叫。靈種網路在同一瞬間捕捉到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波動頻率。秦可卿的姐姐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新沏的龍井,仰頭看著那隻繞著槐樹飛行的金翅鳥,沉默了好一會兒。她說這不是普通的鳥,是太虛幻境殘存的仙靈碎片——當年太虛幻境坍塌時靈脈碎裂,大部分碎片沉入了地脈深處,但也有極少數碎片化成了靈禽散落在凡間各處。它們以金翅鳥的形態存在,天生能感應仙靈之氣,會被擁有仙根的孩子吸引。靈脈碎核歸位後老槐樹成了太虛幻境碎片在凡間的錨點,這隻金翅鳥是循著碎核的氣息飛來的,它選擇了秦雨。
秦鍾問她這隻鳥會對秦雨有什麼影響。秦可卿的姐姐說仙靈之契——太虛幻境殘存的仙靈碎片如果能找到一個擁有仙根的孩子作為守護物件,會與孩子建立一種類似於靈種網路的精神連線,孩子能透過它感知到極遠處超凡波動的細微變化,它也能透過孩子汲取靈種網路的溫養。她頓了頓,說當年在廢墟上跪著流金血淚時,也有一隻金翅鳥在她頭頂盤旋,陪她度過了撕裂仙魂前最痛苦的那幾天。後來她撕裂仙魂,鳥兒便消散了。如今它又飛回來了——不是同一只,但是同一種仙靈碎片。它選擇守護妹妹的女兒,就像當年守護她一樣。秦可卿蹲下來把秦雨抱起來,替她拍掉裙子上沾的槐葉,說這丫頭從生下來就和太虛幻境有緣。
秦雨對這隻金翅鳥的喜歡溢於言表。她給它取名叫“小金”,每天早上金釧兒端銅盆進正堂時小金已經蹲在秦雨的搖籃邊嘰嘰喳喳地叫,催她起床。巧姐畫貓的時候小金就蹲在青石板旁邊歪著頭看,偶爾用爪子沾了青石板上積的雨水,在貓旁邊印幾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印。秦雨學會了畫貓之後也開始畫鳥——耳朵一大一小的是貓,翅膀一大一小的是小金。
隨著秦雨和小金的仙靈之契日益穩固,秦雨的天賦感知精度開始突飛猛進地提升。她能透過小金感知到靈種網路覆蓋範圍內極細微的超凡波動,甚至能在金釧兒端著桂花糕走進正堂之前就跑到門口等著——因為她在網路中感知到了金釧兒端桂花糕時那份特有的愉悅情緒。更讓秦鍾驚訝的是秦雨能感知到她大姑姑體內仙氣流轉的細微變化。有一天傍晚秦可卿姐姐坐在老槐樹下閉目養神,秦雨忽然放下炭條跑到她面前,把小手按在她眉心那道極淡的金色印記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姑姑的光在轉”。秦可卿的姐姐睜開眼睛看著她,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她說得沒錯,仙氣在經脈中流轉時確實會帶動眉心印記的頻率變化,只是這種變化極其細微,連靈瞳都未必能精準捕捉,秦雨卻用肉眼看到了。
秦鍾將意識沉入靈種網路,探春同步接入,說郡王府的靈域節點也捕捉到了金翅鳥的波動頻率,和秦雨體內的仙靈之氣完全一致。翠墨在秋爽齋也記錄到了同樣的資料——這隻鳥和秦雨之間建立的精神連線,其穩定程度堪比靈種網路中被植入者之間的傳音通道。馮紫英說他不懂什麼仙靈之契,但以後秦雨走到哪裡,這隻鳥都會守著她。就算有一天秦雨遇到連靈種網路都來不及預警的危險,金翅鳥也會是她的第一道防線。
那天夜裡秦鍾站在老槐樹下,秦可卿從他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這丫頭從抓周那天抓起那片枯槐葉開始就和太虛幻境脫不開關係了。她姐姐等了她這麼多年,如今那隻金翅鳥又等到了秦雨。秦鍾收緊手臂把她箍進懷裡,說那些廢墟上流過的金血淚沒有白流——她姐姐當年跪在廢墟上守護的太虛幻境殘片,如今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這個家。枝頭那縷金絲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金翅鳥在巢裡發出一聲極清越的鳴叫,像是在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