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是在去榮國府的路上聽見那聲脆響的。
茶盞碎在穿堂的石板地上,瓷片濺到門檻外面。金釧兒跪在碎片中間,裙子被茶水洇溼了一大片。周瑞家的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托盤,托盤上原本該放著王夫人的藥碗。金釧兒低著頭,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把膝頭的布料掐出了兩道褶。
“太太的藥你也敢灑?這藥是宮裡太醫院開的方子,一副藥一兩銀子。你賠得起?”金釧兒說她賠,從月錢里扣。周瑞家的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但跪在地上的金釧兒肩膀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針尖紮了。
秦鍾在穿堂外面站了片刻。他沒進去,只是在金釧兒抬起頭擦碎片的那個瞬間,靈瞳在她體內掃過。她心口那道灰濛濛的鬱結之氣比以前更濃了,濃到幾乎要從她體內溢位來。但鬱結深處,那道微弱的光絲正在加速跳動。不是被嚇的,是覺醒。她的靈根在鬱結的刺激下開始自行運轉了。
秦鍾轉身離開穿堂,先去了王夫人院裡。他讓人通報,說寧國府有幾本舊賬想請太太過目。周瑞家的剛從穿堂教訓完人回來,臉色還沒收攏,看到他站在廊下,愣了一瞬。秦鍾說金釧兒打碎的藥碗記在寧國府賬上,從今天起金釧兒暫借到寧國府幫忙整理舊檔。王夫人從裡間出來,看了秦鍾一眼,說她屋裡的丫頭多一個少一個不打緊,不過是個端茶遞水的,要借就借去。
秦鍾回到穿堂時金釧兒還在跪著,手指被瓷片割了一道小口,血珠滲在碎片上。她把碎瓷一片一片撿進托盤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生怕漏掉一片會再挨一頓罵。
“玉釧兒知道了會擔心你。”秦鍾蹲下身,把她手裡那片沾了血的碎瓷拿過來放進托盤,聲音放緩了些,“先去我那裡坐一會兒。跪了這麼久,腿該麻了。”
金釧兒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沒處說的茫然。“秦公子,你為什麼要幫我。”
秦鍾站起來,把那隻托盤端在手裡。“因為我剛好路過。也因為你在穿堂裡跪著的時候,後背一直挺得很直——被罰跪的人我見過不少,能在碎瓷片中間把背挺直的,不多。”
金釧兒低下頭,手指蜷在掌心裡,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沒有包紮,只是把手指攥住,好像那點疼能讓她保持清醒。
耳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秦鍾把茶盞推到她面前,茶是溫的。金釧兒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條沾了血的帕子,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你在穿堂跪著的時候,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你體內的鬱結之氣比以前更濃,但鬱結裡面那道靈根比上次更亮了。它在動——在被鬱結壓了太久之後開始自行運轉。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金釧兒搖頭。她只知道從小就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雨天來之前她能聞到水汽的味道,不是尋常潮溼,是那種池塘底部的涼意;太太發脾氣之前會覺得空氣忽然變重,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說她從沒跟人提過,怕人覺得她怪,這府裡容不下怪人。
秦鍾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蜷著,指節發白,像是在把自己從小到大所有的秘密一個一個從很深的井底往外撈。他伸手把茶盞往她手邊又推了推,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涼得不像一個剛在穿堂裡跪了半天的人——那是水魄在鬱結之氣中自行運轉時從體內帶走的溫度。
“這不是怪,是水魄。天生水屬性靈根,和水天生親和。你以前感覺到的那些東西都是真的——雨天的水汽,池塘底的涼意,太太發脾氣之前空氣變重。不是你在害怕,是水魄在替你感知。”
金釧兒低頭看著自己蜷在掌心裡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帶著一點苦。她說她在王夫人屋裡忍了這些年,忍打忍罵忍罰跪,從來沒人告訴過她這不是怪,是天生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有病。
“那你現在知道了。不是病,是靈根。但靈根在鬱結的刺激下開始自行運轉,如果不加引導,水魄失控後會反噬心脈。和黛玉那盞燈的邏輯一樣——沒有引導的靈體就是一把沒有刀柄的刀。”
“你能把它拿走嗎。”
“不能。但我能引導它,讓它不再傷你,讓它變成你能用的力量。只需要一件事——靈種。”
金釧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秦公子。我還有一個妹妹。”
“我知道。玉釧兒。你在穿堂裡跪著的時候,一直在往東廂房方向看——那邊是玉釧兒平時做針線的地方。你怕她看到你跪在碎瓷片中間,怕她哭。”
金釧兒愣住,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把嘴唇咬了又咬,然後鬆開。“她在太太屋裡比我受寵。太太不罵她,不讓她跪穿堂。但如果我跟了你,太太會遷怒於她。我不怕被攆出去,我怕她替我受罪。秦公子,你剛才說水魄會反噬心脈。如果不植入靈種,我還有多長時間。”
秦鍾頓了一下。水魄已經自行運轉,按現在的速度,最多三個月她就會開始感到心悸。到了第六個月水魄會衝擊心脈。再往後——他沒有瞞她。
金釧兒站起來對秦鍾福了一禮。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根紅繩——紅繩褪了色,繩上繫著一顆極小的銀鈴,鈴鐺已經不響了。她說這是玉釧兒小時候系在腳腕上的。玉釧兒會走路那天她把這根紅繩從妹妹腳上解下來,一直貼身放著。
“秦公子,我剛才問你能不能把水魄拿走,你說不能。那我換個問法——如果有一天水魄真的要反噬了,你能不能幫我最後一個忙:幫我把這根紅繩還給玉釧兒。告訴她姐姐沒走遠,只是去了一個不用跪的地方。”
她把紅繩放在桌上,轉過身重新走到門口。秦鍾叫住她。
“金釧兒。你剛才跪在穿堂的時候背很直。在碎瓷片中間把背挺直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倒下。紅繩先放在我這裡——不是替你保管,是等你植入靈種之後親手還給玉釧兒。你剛才說從小到大沒人告訴過你這是天資。那我現在告訴你——你的水魄不是怪,是天資。”
金釧兒沒有回頭。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外面的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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