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約秦鍾在抱廈廳見面，是在賈政出京後的第三天。
來旺傳話時多加了一句——璉二奶奶把那個紫檀木匣子從賬房最底層的櫃子裡取出來了，鑰匙只在她自己手裡。秦鍾穿過榮國府迴廊時平兒正在廊下候著，她換了件素淨的月白褙子，頭上只簪了根銀釵，看到他過來便迎上去，壓低聲音說了句“奶奶這幾日都沒睡好，天天看賬冊看到後半夜”，然後打起簾子讓他進去，自己在門外守著。
王熙鳳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手邊擱著那隻紫檀木匣子，匣面上三道撬痕還在，鎖是新換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桃紅褙子，頭上鳳釵不知什麼時候摘了，青絲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臉上脂粉未施，眼下兩圈青黛色的影子在燭光裡格外明顯。
“你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沒有寒暄，沒有繞彎子，只是把手按在匣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東西都在這裡面。王夫人透過賈珍向忠順親王府轉移的銀子，三年，四萬七千兩。每一筆都有日期、經手人、去向。最關鍵的一筆是今年元宵——她用榮國府公中銀子替賈珍填了一筆罰銀，一萬兩千兩。來旺查了半年才把這一條線查全。她把匣子推過來，秦鍾開啟匣蓋。裡面是來旺那本厚厚的賬冊，紙邊已經磨得起毛。扉頁上注著起止年月，時間跨度三年。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連轉賬的票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看完這些賬冊，就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把東西交給你。我不是在跟你做交易——我是在把命賭在你身上。巧姐那天晚上發熱，你坐在她床邊替她穩住種子，她攥著你的手指喊秦叔叔。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府裡除了平兒，你是唯獨不會騙我的人。”
她的眼眶在燭光裡微微泛紅，但沒有淚。她只是把賬冊從秦鍾手裡拿回來放回匣中，然後把匣蓋合上，兩隻手按在匣蓋上，像是在按一口隨時會炸開的棺材。
“我猶豫過要不要把它燒了。一旦交出去，我就沒有回頭路了。不是不想回頭，是沒有頭可回。我在賈府管了這幾年家，得罪的人比賬本上的名字還多。從前不怕，因為有老太太撐腰，有賈璉在外頭應付。現在賈璉靠不住，老太太年歲高了——她上次在壽宴上跟我說，鳳丫頭，你也該替自己攢條後路了。我當時沒接話，但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老太太是在告訴我，她護不了我一輩子。”
秦鍾把匣子鎖好放在手邊。他沒有急著翻賬冊，只是看著王熙鳳的眼睛。“你把證據交給我，要我在什麼時候替你攤牌。”
“不是替我攤牌，是替你姐。王夫人和賈珍聯手往忠順親王府送銀子，這筆銀子裡有一部分是賈珍拿來對付你姐的——包括買通馬道婆那幾根銅釘的定金。你替你姐討公道，我替巧姐攢後路。我們各取所需——但在同一條船上。”
她站起來走到秦鐘面前。桃紅褙子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的輪廓在燭光下柔和而清晰。她從袖中取出那枚赤金鳳尾簪，正是之前在秦鍾手裡押了三天的那枚。簪頭的鳳凰在燭光裡展翅欲飛，三顆紅寶石像三滴凝固的血。她把簪子重新放回他手心裡。
“這枚簪子你替我保管了三天。現在我再押給你——不是押三天，是押到我能在老太太面前攤牌的那天。”
秦鍾低頭看著那枚鳳尾簪。上次她押簪是為了試探，這次她把簪子重新放回他手裡，手沒有馬上收回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一瞬，指尖微涼。
“上次你問願不願意跟你站在同一條船上。那條船是查王夫人的賬。這次呢。”
“這次的船比上次大。有你在船上，我不怕翻。”
這句話不是鳳姐平日那種明豔的、鋒利的、帶著刺的語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把壓在舌根底下很久的一句話終於翻了出來。她抬起眼看著秦鍾，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出來，指尖擦過他的指節。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信我的。”
“從你第一次叫我鳳姐的時候。賈璉在外面花天酒地，太太在背後拆我的臺，下人們表面上怕我，背地裡個個恨不得我明天就倒臺。但你在抱廈廳裡叫我鳳姐，不是討好，不是客氣——是當我自己。你每次看我的時候，不是在看璉二奶奶，是在看我。”
她把手按在自己領口上，指尖抵著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桃紅褙子遮住的肌膚。她的脈搏在指尖下跳得很快，臉上卻沒有任何輕佻。她只是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這件褙子是我剛嫁進賈府那年做的。桃紅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後來太太說我太張揚，我就再沒穿過。今天穿它，不是穿給別人看的，是穿給自己看的——也穿給你看。”
秦鍾伸手將她的衣領輕輕攏了攏，指背碰到她的鎖骨。她的皮膚很燙，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到他指節上，急促而滾燙。
“你穿什麼顏色都好看。但桃紅最好——像你第一天在抱廈廳裡看我時的眼神。”
王熙鳳低下頭看了一眼他攏在自己領口的手指，然後抬起手按住他的手背。秦鍾翻過手握住她的手指，指腹摸到她掌心幾道極細的舊繭——是長年握筆算賬磨出來的。她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不像尋常貴婦那種柔若無骨的手。
“這些都是算賬磨的。我嫁進賈府第一年就開始磨筆。太太嫌我張揚，老太太說我太精明。只有你說這雙手不醜。”
她說著忽然自己笑了，抬起頭看著秦鍾，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眼睛裡沒有針，沒有鉤，只有一種憋了很久終於不用再憋的坦誠。她說巧姐那天晚上退熱之後翻了個身，嘴裡喊的不是娘，是秦叔叔——這丫頭從來不讓生人抱，上次在花園裡伸手讓你抱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遲早是咱家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眼眶卻更紅了一圈。然後她把他的手從自己領口拿起來按在自己臉上，側過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輕，像一片落下來的桃花瓣。
“我問你。你跟可卿是不是已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他掌心裡吐出來的。
“是。”
王熙鳳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燭光裡不再是丹鳳眼的鋒利形狀，反而因為微微紅腫的眼眶顯得更圓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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