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的活不算重,但瑣碎。
店裡除了她和賀老闆夫妻,還有兩個老員工,一個姓陳的師傅專管修復,一個姓趙的夥計負責搬運。
喻梔是最小的,也是最笨的。
她學一樣東西要別人教好幾遍,今天記住了明天又忘一半。
趙夥計有時候煩她,衝她翻白眼,喻梔就低著頭把同樣的事再做一遍,做到不會忘為止。
她不怕多做,她怕給人添麻煩。
她幹活的時候很專注,一個架子能擦三遍,把每一條木紋都擦得鋥亮,那些瓶瓶罐罐她雖然一個都看不懂,但她知道它們都很老、很舊、很貴,所以她每次搬動都格外小心。
但有些事,小心也沒用。
那天是試用期的第二十三天,喻梔記得很清楚。
早上她照例在開門之前把大展廳的架子擦一遍。
大展廳在店堂最裡面,擺的全是老闆說的“好東西”,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碼在紅木架子上,每一件都標著讓人看不懂的價格。
喻梔從來不碰那些東西,她只擦架子本身,用那塊半乾的軟布沿著木紋慢慢抹,手離那些瓷器永遠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那天她擦到第三排架子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極細碎的聲響。
她回頭。
架子最頂層,一隻青色的花瓶正在晃。
它原本應該穩穩地立在那個木託上的,但不知怎麼——
可能是昨天趙夥計搬貨時蹭到了架子的支柱,可能是哪陣穿堂風吹鬆了木託底下的墊片。
此刻那隻花瓶正以一個極慢、極慢的角度往邊緣傾斜,慢到像一幀一幀在放。
喻梔的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花瓶已經滑出了木託的邊緣。
她伸手去接。
太遠了。
架子太高,她太矮,手臂伸到最長也只能堪堪夠到半空,指尖擦過花瓶冰涼的外壁,什麼都沒抓住。
她眼睜睜看著那隻青色的花瓶從架子上掉下來,在空中翻了一個身,瓶口朝下,紮紮實實地砸在青磚地面上。
啪。
青瓷的碎片四濺開來,大大小小,濺了一地,有些彈到架子腿上,又彈出更碎的粉。
喻梔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那個姿勢,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她的臉一點點變白。
從臉頰到嘴唇,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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