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妝奩蓋子合著，玉鐲和那捲桑皮紙收在最底層，和信、殘印放在一處。
她沒有再開啟看，也沒有起身點燈，只是坐在窗前的暗影裡，將先夫人那幾行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無咎之死，非戰之罪。”
每讀一遍，字縫裡就多透出一層東西來。
她坐在那裡，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拂過她搭在膝上的手背。
她想起七年前的先夫人，坐在一間相似的屋子裡，握著同一支筆，寫下了這段話。寫完這段字之後她是合上玉鐲、站起來吹滅燭火，還是坐在燈下很久沒有動？
那段字寫到最後的時候，“討還公道”的“道”字最後一筆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像是落筆的人在寫下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還有一口氣沒有散盡。
沈鳶坐在黑暗中，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門，正和七年前那間屋子裡握著同一支筆的人，一同坐在燈下，把一段話在心裡再捂熱了一遍。
她將妝奩底層那三樣東西在腦子裡又擺了一遍——那封信、那枚殘印、先夫人的遺言。隔著紙頁和年月，它們已經合攏成了一整條線，從先帝遺詔被改，到謝無咎被假調令送進埋伏圈，到先夫人病重寫下遺言，到父親在太常寺舊檔裡發現端倪被滅口，每一步都指著同一個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已經走到了她自己站的這個位置。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將它放了下來。證據夠了，不需要再查了，接下來她想的是另一個人——謝淵。
他拿到那捲桑皮紙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沿停了一下。她看見了。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那段沉默比平時的長，比平時的深，像是要先自己把那段話接住了，才能抬起頭來。
她沒有過去，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書房裡做什麼，也許在看那捲桑皮紙，也許已經收起來了，也許只是坐在燈下。
今夜不是說話的時候，隔著一段距離各自坐著，就已經夠了。
夜風穿過廊下，拂過那株月季的葉尖。第四片葉子還沒有完全舒展開，在月光下微微卷著邊，葉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被月光照得像覆了一層細碎的銀粉。
她看著它，沒有起身。遠處傳來更鼓聲，一慢兩快，已是二更。
書房的燈還亮著，她沒有再看它，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始終亮著，始終隔著一座院子，像一盞替兩個人守著同一個夜晚的燈。
天亮之後沈鳶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她推開門時日光已經鋪滿了院子，將那株月季的葉子照得青綠髮亮。第四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邊緣還掛著一滴露水，在晨光裡像一粒小小的珠子。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片葉子，露水從葉尖滑落，滲進土裡，日光立刻覆上了那一點溼潤的痕跡，像是從未有過一樣。
謝櫻端著一碗粥站在月亮門下，沒有進來，將粥碗擱在石臺上，說了一句“廚房新熬的，還熱著”，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迴廊上噔噔噔地遠了，和從前一樣快，但比從前多了一分不需要問什麼的妥帖。
沈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燙不涼，溫的。
她沒有回屋，就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將空碗擱在石臺上。
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然後起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開著，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透亮。窗臺上昨夜那盞燭臺已經滅了，燭淚在臺面上凝成薄薄的一灘，像一小片凝固的霜。
謝淵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那枚玉鐲擱在案角，像是昨夜一直放在那裡沒有動過。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日光落在他臉上，將眼下的倦色照得分明，像也是一夜沒有睡踏實。
他沒有提昨晚的事，只是說了一句：“粥喝了嗎？”
“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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