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柳氏來請安時，沈鳶已經在廊下坐著了。
日光從東牆漫過來，院子裡那層薄雪化了大半，青磚地面溼漉漉的，桂花樹的枝幹上掛著幾粒沒化盡的碎雪，枝頭那粒新芽在晨光裡泛著潤色。
柳氏穿過月亮門走到廊下，照例福了一禮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光在沈鳶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邊那盞還溫著的茶盞上，開口時語氣比平日輕：“夫人今日氣色比前幾日好。”
沈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昨夜睡得沉。”
柳氏點了點頭，坐了片刻，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矮桌上，她忽然問了一句：“夫人，相爺昨夜歇在棲梧院了？”
沈鳶擱下茶盞看著她，日光將柳氏的面容照得清楚。她回了一句：“相爺歇在哪裡，不必跟你報備。”
柳氏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垂下眼：“妾身只是問問。昨夜西跨院那邊看見棲梧院的燈熄得比平日早，妾身想著相爺若歇在這裡，今日的早膳該多備一份。”
沈鳶看著她沒有接話，日光從兩個人之間移過去落在矮桌上那隻空茶盞上。
柳氏坐了片刻站起來福了一禮：“妾身先回去了。”轉身穿過月亮門往西跨院走了。走到月亮門邊時步子慢了一拍，沒有回頭，肩背繃得比來時直。
她走之後青禾端著粥過來擱下，退到一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夫人，姨娘方才回去的時候沒有走回廊，從院子中間穿過去的，靴底在溼地上踩了一串印子。”
沈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隨她。”青禾退下了。
午後謝淵散朝回來時先到棲梧院坐了一陣，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他坐了片刻開口：“今日朝上無事，散得早。”
沈鳶翻了一頁冊子：“柳氏今早來請安的時候問了昨夜的事。”謝淵側過頭看著她：“問什麼？”
沈鳶把冊子合上擱在膝上：“問相爺昨夜歇在哪裡。妾身說歇在哪裡不必跟她報備。”謝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日光從兩個人之間移過去落在她擱在膝上的冊子上。
他坐了片刻開口：“她往後若再問，就說我歇在棲梧院，不必瞞著。”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夫君不怕她往宮裡遞話？”
謝淵說：“柳氏姨母的繡坊搬走了，宮裡給她的路斷了。她問這句話，是看你在謝府過得怎麼樣。”
沈鳶把冊子重新翻開：“那妾身答的沒有錯。”
謝淵靠在椅背上，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他坐了片刻開口：“你今日答她話的時候，比平日短。”
沈鳶翻了一頁冊子：“她問的是不該問的話。”謝淵看了她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傍晚謝櫻來棲梧院時手裡端著一碟自己醃的蜜餞。
她走到廊下擱在矮桌上，在美人靠上坐下來，日光已經收盡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她看了沈鳶一眼，開口時語氣比平日輕快：“嬸嬸今日氣色好。”
沈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嗯。”謝櫻坐了片刻，忽然把凳子往沈鳶那邊挪了半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嬸嬸，今日柳姨娘來西廂找我說話，問我嬸嬸平日裡愛吃什麼東西、愛用什麼顏色的帕子。我沒有搭理她，說了兩句話就回屋了。”
沈鳶把茶盞擱回桌上看著她：“她來問你這些做什麼？”
謝櫻搖了搖頭：“不知道。她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往後要多跟小姐走動走動’。我聽著不太對勁，就來跟嬸嬸說一聲。”
沈鳶坐在燈下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伸手把謝櫻擱在膝上的手握了握：“你做得對。往後她再找你，你照舊應酬，但旁的事不必跟她說。”
謝櫻點了點頭，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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