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起走後的第四天夜裡，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鐵刮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沈鳶在睡夢中被驚醒，側過頭時謝淵已經坐起來了，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他肩頭。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了外衣推門出去。沈鳶坐起來攏了攏衣領，聽見迴廊上傳來福伯壓著嗓子的聲音，尾音發緊，像是有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利索。
她披衣走到門口時，謝淵正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隻封了火漆的信筒。
福伯站在月亮門下面，身後跟著一個渾身是泥的騎手，衣袍上沾著乾涸的深色汙跡，靴底磨得翻了邊，人靠著門框站著，像是再走兩步就要倒下去。
謝淵把信筒上的火漆揭開，藉著燈籠光逐行看下去，手指在紙沿上慢慢收緊，月光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開口時嗓音比平日低了一度：“陸雲起在落馬坡遇伏。人沒死，傷得不輕。隨行死了兩個，剩下的護著他退進了落馬坡驛站。信是北境軍需司發出來的，發信時人已經脫了險，但傷重走不了路，在驛站養著。”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月光和燈籠光交疊著落在她臉上：“誰伏的？”
謝淵把信筒擱在廊下的矮几上：“信上沒寫。只說‘一夥不明身份的人，持刀，沒有旗號，打完就散。’”
他轉過身對福伯說：“連夜派人去落馬坡，把陸雲起接回來。走官道，帶大夫，兩天之內趕到。”福伯應了一聲快步往前院去了，那個渾身是泥的騎手也被人扶了下去。
沈鳶往前走了半步：“妾身去西廂跟櫻兒說一聲。”
謝淵看著她：“現在去？”
沈鳶把披風攏了攏：“天亮之前她總要起來。與其讓她從旁人嘴裡聽到，不如妾身去說。”
謝淵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你去。我在書房等訊息。”
沈鳶穿過迴廊往西廂走時夜風從廊下灌過來，把她的袖口吹得貼在小臂上。
西廂的燈還亮著，窗紙上透出一片暖黃。她抬手叩了兩下門，門很快開了，謝櫻站在門檻後面，手裡攥著那枚素銀簪，看見是沈鳶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見她身上披著的厚斗篷和鬢角被風吹亂的碎髮，手指在簪子上收緊了。“嬸嬸，出什麼事了？”
沈鳶在門檻邊站定：“陸雲起在落馬坡遇伏了。人沒事，傷著了，在驛站養著。你叔父已經派人去接了，兩天之內能回來。”
謝櫻的手指在簪子上攥得更緊了些，但面色沒有變，站在門檻後面沒有動，隔了幾息才開口：“傷得重不重？”
沈鳶看著她：“信上說不輕，但沒傷到要害。大夫已經跟著去了。”謝櫻點了點頭，把簪子擱回窗臺上，轉身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嬸嬸，他走之前把那枚平安結系在腰上了，我看著他系的。”
第二天午後謝淵從書房出來在棲梧院坐了一陣，沈鳶把西廂那邊的情況說了。他靠在椅背上，燭火將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伏擊的人什麼都沒搶，是衝陸雲起這個人去的。他替謝府辦事，衝他就是衝謝府。”
沈鳶把茶盞擱回矮桌上：“知道是誰？”謝淵搖了搖頭：“還沒有。但能算準他從落馬坡走那條路、知道他在哪個時辰經過山口的人，不多。”
沈鳶看著他：“太后的人？”
謝淵靠在椅背上，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太后在壽康宮裡出不來，但她手裡還有幾顆棋子在外面。去年鐵料案之後武庫司被裁撤了一批舊人，散在京城各處，有的改了行，有的還在等機會。他們知道陸雲起替謝府辦事，動他就是動謝府。謝府少一個能辦事的人，也給別人看看——替謝府賣命的下場。”
沈鳶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那夫君打算怎麼辦？”謝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等陸雲起回來。他醒過來之後總會知道些什麼。”
第三天傍晚前院傳來訊息，說接人的馬車過了落馬坡，明日午前能到京城。
沈鳶把這個訊息告訴謝櫻時她正坐在窗邊繡一方帕子，針腳比平日密，手指捏著針尾的力道也比平日緊。她聽完點了點頭，把針別在帕角上：“嬸嬸，明日他回來，我去側門接。”
第四天午前馬車停在側門外時，沈鳶站在二門內側沒有出去。
謝櫻站在側門內側的石階上，手裡攥著那枚素銀簪，日光從東牆照過來落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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