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之前,宋欣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從抽屜最深處翻了出來。
信封很舊了,邊角磨得發毛。裡面是那份交警現場記錄的影印件,被撞的環衛工兒子去年交給陸薇的。她展開那張紙,看著上面被塗改過的幾處痕跡,原記錄裡寫著“肇事車輛為一輛黑色轎車”,可影印件上那個“黑”字被劃掉了,改成了“灰”。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和那枚銀戒指疊在一起。涼的,硬的。
她拿起手機,翻到程嶼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發的“明天下午兩點,SY集團樓下”。程嶼回了一個字:“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拍,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念念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站在床邊,揉了揉眼睛。“媽媽……你要走了嗎?”
“嗯。”宋欣蹲下來,把念念的小手攥進掌心裡,“媽媽去拿錢。念念跟著陸薇阿姨,乖乖的。”
念念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裡翻出一張摺好的紙,舉著衝宋欣晃了晃。“媽媽,這個給你。”
宋欣接過來,展開。畫上有一個很高的男人,眼睛很黑,嘴角彎著,口袋裡插著一根紅色的棒棒糖。旁邊畫了一個女人,頭髮很長。中間牽著一個小女孩。線條歪歪扭扭,顏色塗得亂七八糟。可那個男人的眼睛畫得很認真。黑亮黑亮的。
“媽媽,我把爸爸畫進去了。”念念仰著臉看著她,“你見到那個好看叔叔,幫我跟他說,我畫了他。”
宋欣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畫紙的邊角。她把畫對摺,折了兩折。她本來想把它和那份證據一起塞進內側口袋,可她停了一拍。她看著那張畫。念念畫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和顧斯寒的眼睛一樣。可顧斯寒從來不笑。念念畫的那個男人,嘴角是彎著的。念念畫的,是她口中的那個“爸爸”。那個“很帥,眼睛很黑,笑起來很好看”的爸爸。可顧斯寒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來沒有對念念笑過。他蹲下來看念念的時候,眼睛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審視。
她把那張畫摺好,放進了另一邊口袋。和證據分開。她不想讓那張畫和那份證據放在一起。念念畫的爸爸,和那份證據裡的車禍,是兩回事。她站起來,在唸念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好。媽媽一定告訴他。”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陸薇在走廊裡等著。她靠在牆上,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看見宋欣出來,她首起身子。“我跟你一起去。樓下等你。”
“嗯。”
陸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塞進宋欣手裡。“八千。你拿著。不管他給多少,這八千你留著。”
宋欣把卡收進口袋。她沒有說謝謝。她們之間不需要。她轉身往電梯口走。陸薇在身後叫住她:“宋欣。”
她停下來。
“半個小時。如果半個小時你沒出來,我就報警。”
宋欣沒有回頭。她站了一拍,然後走進電梯。門合上了。
她坐計程車去的。車上人不多,她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插在內側口袋裡,拇指按著那份證據的邊角。她想起陸薇昨晚的話——“你手裡那份記錄,可以作為證據。但你不能一個人去。你讓沈墨去。讓律師去。你不能一個人走進那棟樓。”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沒有錢,沒有時間,沒有退路。她手裡只有這份記錄。她要拿它去賭一把。
計程車停在SY集團樓下。她下車,站在大樓前面。玻璃幕牆反射著冷白色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陸薇的訊息:“到了?”
她打了兩個字:“到了。”
她走進旋轉門。大廳很寬敞,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影子。瘦削的,單薄的。前臺後面的接待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宋欣報了名字。接待員低頭查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宋小姐,電梯在左手邊。頂樓。”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了按鈕。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下了頂層。門合上了。她靠在電梯壁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份證據。又伸進另一邊口袋,摸到那張畫。念念畫的爸爸。眼睛黑亮黑亮的。她沒有把那張畫拿出來。她不知道顧斯寒看到那張畫會是什麼反應。也許他會認出那是念念畫的。也許他會問“她為什麼畫我”。也許他什麼都不會說。她不知道。可她帶著它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它。也許她只是想讓他在某個瞬間,看到念念心目中那個“爸爸”的樣子。哪怕他不配。
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上跳,紅色的數字在跳動。她的手指越攥越緊。
而此刻,頂樓辦公室裡,顧斯寒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比平時來得更早。桌面上乾乾淨淨,只有一份合上的檔案和一支鋼筆。他把那本被撕碎又重新拼好的素描本碎片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角,用檔案壓住。只露出一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它放在那裡。她也許不會看到。也許看到了也不會在意。可他放在那裡了。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等著。程嶼站在門口,低聲彙報。
“她到了。在樓下。”
顧斯寒的鋼筆停了一拍。他沒有抬頭。“讓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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