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被張氏這一嗓子喊得心下慌了，扁擔在肩上晃了兩晃，一頭沉下去，糞桶直接墜在了地上。
她個頭本就矮，扁擔鉤繩又長，這一墜，另一頭的桶也跟著往下滑。
春花手忙腳亂去扶，身子卻被扁擔帶著往前栽，眼看連人帶桶就要往地上摔去。
溫大山眼疾手快，一個跨步上前，一把拽住了扁擔。
可他不曾提防糞桶的慣性——那兩個桶本就沉，加上一路拖拽磕碰，早就不穩當了。
扁擔是被他拽住了，桶卻收不住，帶著一股子衝勁，直直朝他身上蕩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
糞桶雖說已經在魚塘裡涮過一遍，桶底的淤泥是衝乾淨了，可那股子騷臭味是滲進木頭縫裡的，哪裡涮得掉。
這一撞，濺了他半褲腿的汙水不說，那股味兒直往鼻子裡鑽，又騷又臭，衝得人腦仁疼。
溫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看了看春花那張嚇得發白的臉，心頭那股鬼火蹭地就躥了上來。
他揚起巴掌，就要朝春花臉上劈去——
恰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一個沉穩的聲音先響起來：“大山在家嗎？”
緊接著，劉氏那尖銳又得意的嗓門便追了上來：“都在呢！里正，他們都在院子裡！”
溫大山的巴掌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他扭頭朝院門望去，眉頭擰了起來。
張氏臉色也是一變，手裡的蒲扇不搖了。
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先進來的是里正，五十來歲的老漢，揹著手，臉上看不出喜怒。
劉氏緊跟在後頭，一手拽著小三子，一手指著院子裡的人，一臉得意勁。
小三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雙眼還腫著，被他娘拽得踉踉蹌蹌，見了院裡的人，嘴一癟，又要哭。
劉氏一進院子，眼珠子先往大丫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里正，就是她！就是溫家這個喪門星，把我家小三子打成這樣的！”
她說著把小三子往前一搡，又嚷起來：“這還不算完！她打完我家小三子，還把我騎在地上打！你瞧瞧——頭髮都叫她薅掉好幾縷！”
劉氏偏過腦袋，扯著自己亂蓬蓬的髮髻讓里正看，又一把擼起袖子，露出胳膊內側那片青紫的掐痕：
“你再瞧瞧這個！給我掐成什麼樣了！村子裡的人都瞧見了的，我可沒半句瞎話！”
她越說越來勁，嗓門又尖了一層：“今兒個你們要是不給我個公道，我可不依！”
溫大山這個人，雖說是幹夜香郎的營生，每日里跟糞桶打交道，可他是個極其注重體面的人。
平日裡出門，衣裳總是穿得闆闆正正，料子也是細棉布的，跟村裡那些穿粗麻的漢子站在一處，一眼就顯出不同來。
每日挑著糞桶回來，他都掐著時辰，專挑村裡人歇晌的工夫，悄悄地從後巷繞進院子，不叫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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