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大丫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短了一大截的肥大的褲子。
腳上是快要磨透的草鞋,頭上連朵像樣的頭花都沒有,只潦草地綁了根舊頭繩。
可她偏偏能這樣大方坦然地說,讓舅爺爺用她的銀子。
松哥兒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兩種滋味攪在一起,燒得他耳根子都燙了。
齊大爺心裡也愧疚。
他正了正臉色,對大丫說:“傻丫頭,哪裡就需要你的銀子了?你攢那點家底不容易。這事你別管。”
大丫笑著說:“齊爺爺,在我心底您就是我的親爺爺。除非——您已經不把我當親孫女了?”
齊大爺聽了這話,眼神難得地躲閃了一下。
他竟有些無法直視大丫那雙坦誠的眼睛。
平心而論,他好像也沒做錯什麼。
松哥兒是他妹妹的親孫子,妹妹在信上寫得懇切,把孩子託付給他,讓他給松哥兒改姓,由周姓改成齊姓。
如今松哥兒大名叫齊巖松,戶籍文書上也是這個名字。
這等於就是他的親孫子了。
是將來要給他續香火、繼承他這一支菸火的人。
這孩子如今全靠他了,他不能不管。
大丫這丫頭再好,可她到底是溫家的人,姓溫,不姓齊。
他有自己的血脈要顧,這根獨苗苗,他得牢牢護住。
道理他都想得明白,可對著大丫這份毫無保留的坦誠與崇敬,他心裡還是不得勁。
他這顆心,終究是偏了的。
他為自己的偏心感到愧疚,可讓他把這顆心掰正過來,他覺得此事無法兩全。
他想著,大丫到底還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個女娃子。
如今也是還沒長大,等她再大些,見慣了外面的事,多經歷些人情世故,大概也就能理解了。
這世道本就是這樣的,各人有各人的親疏,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有些事,不是誰好誰壞的事,是各有各的難處。
但不管怎樣,她的銀子,他是絕不會要的。
心裡這樣想著,齊大爺面上卻是不顯。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又帶著幾分鄭重:“傻孩子,你叫我一聲爺爺,我就不能不顧著你。
你齊爺爺如今還沒落到那個地步,要讓孫女拿出銀子來接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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