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今天的穿戴確實鮮亮。
頭上包著紅底黑花的頭巾,身上是粉色夾襖配淡青色褲子,腳上一雙雪白的襪子,蹬著簇新的繡花鞋。
她平日裡就穿得比一般村婦大膽鮮嫩,村裡人背後不是沒有閒言碎語,可她從來不放在心上。
她自覺行得端坐得正,旁人嚼舌根是旁人眼紅。
可如今這話是從自己親兒子嘴裡說出來的。
他拿這種眼神看她,拿這種話戳她,等於把她幾十年的臉皮揭下來往地上踩。
張氏只覺得又羞又惱,一張老臉燙得像被火燎過,心口那股氣堵得她渾身都在抖。
溫大山瞧著張氏那副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樣子,眼中流露出一絲得意。
他靠在那堆破褥子上,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又找補了一句:“只要我說你偷人,那你就是偷人。你覺得到了那時候,村裡人是會議論我不孝,還是指摘你品行不端、敗壞村裡風氣?”
他頓了頓,拿眼斜著張氏,神情越發得意:“到時候把你趕回孃家,你當你那哥嫂還會收留你?一個被親兒子指認偷人的寡母,誰家敢沾?”
張氏站在原地,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溫大山那張嘴一張一合,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她一向不在乎外人眼光,穿紅戴綠是她自己的事,誰愛嚼舌根誰嚼去。
可如今不一樣。
這話不是從外人嘴裡說出來的,是從她親生兒子嘴裡說出來的。
親兒子說親孃偷人,這比外頭任何人說都毒。
外人的閒言碎語她可以不理,可親兒子的嘴,她堵不住。
村裡人不會管是真是假,他們只會說——連她親兒子都這麼說,那還能有假?
到時候她張氏就算渾身長滿了嘴也說不清,幾十年的名聲就全毀了。
她活了快五十年,守寡守了這麼多年,不說多賢良,起碼從沒在男女之事上讓人戳過脊樑骨。
可眼下,她的親兒子,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正拿這把刀抵著她的喉嚨,只要他往外頭多說一個字,她這輩子就別想再抬起頭來。
張氏又絕望又惱怒,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氣都喘不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罵,想吼,想撲上去撕他的嘴,她更想和他同歸於盡!
這樣的兒子,養來有什麼用!
早知有今日,當初不如直接放尿桶裡溺死!
張氏渾身都在發抖,手腳卻又酸又軟,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站都快站不住了。
她臉上灰白一片,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要說從前,她對溫大山不是沒有抱過希望的。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嘴上再嫌棄,心底總還是記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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