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大丫就那麼站著,誰也沒看,眼睛盯著自己腳前那一小塊泥地,像是要把那泥地盯出個洞來。
忽然她抬起頭,直直地望向里正,開口問道:“敢問里正老爺,您的意思是——往後我要是繼續養這鴨子,再惹來什麼麻煩,哪怕是我的命丟在了這鴨棚裡,村裡也不管,是這意思嗎?”
里正板著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答道:“正是這個道理。你自個兒立了甘結狀,出了天大的事,村裡一概不管。”
大丫往前邁了半步,又問了一句:“那,里正老爺,我再請教一句,倘若有人半夜摸到我的鴨棚來尋事,我為求自保,失手將他給反殺了呢?這村裡管是不管?”
大丫這話一落地,院子裡幾個人的臉色齊刷刷變了。
張氏嘴角那抹得意僵在臉上,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溫大山坐在破椅子上,目光幽深。
那兩位族老更是臉色鐵青,其中一個花白鬍子厲聲呵斥道:“溫家丫頭,莫要太放肆!”
另一個也沉著臉,捋著鬍鬚道:“你小小年紀,開口閉口就是喊打喊殺,成何體統!殺人償命,這天經地義的事,誰人不知?”
大丫立刻反駁道:“可方才里正老爺說了,往後我這鴨棚出了事,村裡一概不管。
既然村裡不管,那人家來害我,我總不能就由著人家害吧?我總要反抗吧?”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我年歲小,力氣也小,真要出了什麼事,那也是那人自己身子骨不好,經不得我這小孩子的反擊,怪得了誰。”
里正的臉色早已鐵青了,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盯著大丫。
昨晚在鴨棚那邊,他瞧著這孩子被一群人圍著,手裡攥著剪刀,明明怕得要死卻硬撐著不哭,那時候他心裡還生出一絲憐憫來。
可眼下那點憐憫早散得乾乾淨淨了。
他沒想到這丫頭竟是塊這麼硬的犟骨頭,當著族老的面就敢跟他叫板,一句接一句,半分餘地都不留。
她一個半大丫頭,在村西頭那片荒地上養了一百來只鴨子,在村子裡實在太顯眼了。
溫家又素來得罪人多,張氏那張嘴得罪了多少人,溫大山從前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如今這丫頭養著這麼一大群鴨子,眼紅的有,看不順眼的也有,指不定隔三差五就有人去鴨棚鬧事。
若每回都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到他跟前來,他還要不要做別的事了。
他本是好心替她省麻煩,沒想到這丫頭竟這樣不聽勸。
里正鐵青著臉,盯著大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丫頭根本就是個油鹽不進的犟種。
他好心替她打算,她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他頂嘴。
罷了罷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隨她去吧。
“既如此,那便立甘結狀。”里正冷著聲,咬牙切齒地說,
“你今日在這狀子上籤了字畫了押,往後你那鴨棚再出什麼事,一概不許報到本里正跟前來。本里正也會傳話下去,知會全村——往後再有人去你鴨棚鬧事,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村裡一概不問,你們自己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