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將臉上那絲嘲諷收了收,抬手示意兩個甲丁退到一旁。
清了清嗓子,他慢悠悠地開了口:“這斷親書呢,是你自己願意寫的,你和張氏雙方都點了頭,本里正可沒逼你。
本朝律例規定,女子不能獨立門戶,你讓本老爺給你一條活路——我總不能冒著違反朝廷律例的風險,給你單獨辦個戶籍吧?”
他頓了頓,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臉上擠出一副遺憾的神色,嘆了口氣又說:
“就算本老爺發了善心,給你造一份戶籍文書遞上去,到了衙門那頭,官老爺也不會給你批。”
這番話一說完,里正如願地在大丫臉上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神情——那雙杏眼裡終於閃過一絲慌亂,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雷猛地擊中了,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里正滿意極了,捋著鬍鬚的手都慢了幾分。
張氏更是滿意得不行,她叉著腰走上前來,居高臨下地瞧著跪在地上的大丫,幸災樂禍地尖聲笑道:“喪門星,你還當這朝廷的律例是專門為你開的呢?
圍觀的村民也跟著發出幾聲嗤笑,有人交頭接耳地嘀咕:“這下可好,黑戶一個,看她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大丫在一片嘲笑聲中迅速地穩住了心神。
她仰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卻硬撐著不讓它掉下來,鼻頭紅紅的:“里正老爺,求您了。我知錯了,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尊卑禮節,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我和二丫斷了親,可您能不能不要把我們趕出過水村?我們不白住。
我租地,我買地都行。我就住在這鴨棚裡,或者離村子再遠些,在那荒山上搭個茅草屋,不礙任何人的眼。里正老爺,行嗎?”
大丫一口氣說完,不等里正反應過來,便彎下腰去,額頭砰砰砰地磕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里正老爺,求您了!我和二丫年歲還小,要是離了過水村,我們真的沒處可去——求里正老爺大發慈悲!”
春花見大丫那樣不要命地磕頭,心都要碎了。
她抱著二丫擠出人群,撲通一聲跪在大丫旁邊,也跟著砰砰砰地朝里正磕起頭來,一邊磕一邊哭著哀求:
“里正老爺,求您了!求您給大姑娘和二姑娘一條活路吧!她們離了過水村,真的沒處可去啊!”
二丫被春花摟在懷裡,雖不會說利索話,卻也學著阿姐的樣子,拿小手撐著地,小腦門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邊磕邊哭。
三個人跪在泥地裡,此起彼伏地磕著頭,額頭上全是泥和草屑。
鐵牛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粗聲粗氣地朝里正喊道:“里正老爺!您不是咱村的父母官嗎?她們兩個這麼小,一個不到十歲,一個還是個奶娃娃,要是就這麼趕出去,豈不是沒了活路?您忍心嗎!”
他這話一說出口,身後那幾個小子也跟著嚷開了:“是啊,里正老爺!求您大發慈悲,就把她們留在村裡吧!”
“她們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憑什麼趕人家走!”
一群半大小子七嘴八舌地喊起來。
張氏便有些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