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趴在地上,一扭頭瞧見春花正抱著那包衣裳和大丫站在一處,立刻伸手指向春花,連聲喊道:
“你過來!扶我進去!再去叫大夫來——不對,先去喊里正!我要把這母老虎告到縣衙去!
不對不對,你先把我扶到炕上,然後再去縣衙幫我告狀……”
她已經疼得語無倫次了,嘴上卻還在不停地對春花發號施令,彷彿春花還是從前那個任她使喚的受氣包。
誰知春花站在那兒,一雙眼睛憤恨地盯著她,腳下紋絲不動,哪裡像是要來扶她的樣子。
張氏被她那眼神看得一愣,隨即又尖聲罵道:“你聾了?還不快過來!”
春花把懷裡的衣裳抱得更緊了,往大丫身邊又靠了半步,還是沒有動。
張氏氣得臉都歪了,她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腰上的傷卻疼得她又跌了回去。
張氏惱羞成怒,指著春花罵道:“你個賤蹄子!我溫家花了五十個銅板把你典來的,如今你竟敢不聽話!”
大丫看了一眼春花,春花受到那目光的鼓勵,咬著唇鼓起勇氣往前邁了一步,顫著聲說:
“我是你們溫家花五十個銅板典來的不假,可我來你們家也快兩年了。
這些年我沒日沒夜地伺候你們家老的和癱的,就算只是來做工,工錢也早就不止五十個銅板了。
況且——”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忽然穩了下來,“我早已贖身,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牙行都管不了我。從現在起,我要離開你們溫家。”
張氏瞪大了眼,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像是頭一回認識眼前這個人一樣看著春花。
從前那個被她打了左臉連右臉都不敢捂的受氣包,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了“我要離開”四個字。
春花說完這些話,只覺得渾身還在發抖,可肩上那道壓了她多年的枷鎖卻像瞬間卸去了一樣,從骨頭縫裡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輕鬆自在。
張氏愣了愣,驀地瞪大了眼睛,尖聲道:“什麼?你個賤蹄子,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什麼自由身?你的賣身契還在牙行呢,白紙黑字寫著呢!你得在我們溫家待三年,三年!你如今還想唬我,滿嘴胡咧咧騙人!”
說完她扯著脖子朝屋裡喊,“溫大山!溫大山你個沒出息的,你聽到了沒有!如今這賤蹄子膽子肥了,越發囂張了,她說她要離開溫家,她說她是自由身——是不是你給她撐的腰?”
屋裡的溫大山半靠在炕上,雖然沒有出來,可院外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自從癱了之後,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反倒比從前更靈了,院裡誰在罵、誰在哭、誰在嚷,一字一句都灌得進來。
春花說要走,他也不意外。
這賤蹄子早就不如從前好拿捏了,跟大丫走得近,心思自然也跟著野了。
但是他的心底卻驀地升起一股懼意,他如今吃喝拉撒全靠春花照料,擦身翻身端屎倒尿,樣樣離不了她。
春花要是走了,誰來管他?
他氣得攥緊拳頭狠狠砸在炕沿上,朝屋外吼道:“誰敢讓她走!她敢走試試!”
蔡大鳳叉著腰朝屋裡啐了一口,扯著嗓子回敬道:“不走?不走留在你們溫家被折磨死嗎?你們娘倆難道沒聽清楚?人家如今是自由身了,想走就走,你們管得著嗎!”
說完她又轉臉對大丫說,“還愣著幹什麼?去把你們衣裳物什全收拾出來,一件別落下!”
大丫應了一聲,就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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