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鄉間,晝夜溫差最是分明。
白日里日頭高懸,依舊帶著末夏的燥熱,曬得人周身發暖,稍一動彈便微微出汗。
可只要夕陽西墜,晚風便立刻染上深秋獨有的清寒,絲絲涼意穿透衣衫,拂遍田間巷陌。
西天盡頭,落日緩緩沉向遠山,漫天絢爛的紅霞鋪滿天穹,金紅、橘粉的霞光溫柔灑落,將整片村落、田埂、樹梢都染得暖融融的。
歸鳥成群結隊掠過霞空,嘰嘰喳喳落回林間,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升起,纏繞在錯落的農屋之上。
喧鬧了整日的村莊慢慢安靜下來,褪去了白日的煙火嘈雜,只剩秋日暮色獨有的溫柔靜謐,歲月安然,景緻悠然。
春花踏著一地細碎霞光,慢慢走在歸家的鄉路上。
晚風拂動她的衣角,涼而不冷,可她的心底,卻是一片從未有過的溫熱舒展,積壓數年的沉甸甸愧疚,在此刻終於落地、釋然。
無人知曉,她心底藏了多少的虧欠與自責。
當年她身為抵債典妻,被押在牙行,命運飄零、任人踐踏,是心善通透的大姑娘,不惜拿出銀錢,親自去牙行為她贖了身。
大丫親手給了她自由,給了她重活一世、徹底逃離溫家苦海的機會。
大姑娘想助她徹底擺脫這亂糟糟的溫家,擺脫癱瘓殘疾的溫大山、刻薄歹毒的張氏,去過屬於自己的安穩日子。
可她終究心軟、念舊、狠不下心。
溫大山半生悽苦,腿殘廢疾,孤苦無依,若連她也走了,這輩子便真的無人照拂、孤零零活在世間。
再說,當時人牙子帶她相看了很多戶人家,只有溫大山不嫌棄她,將她留下。
如此種種,她終究辜負了大丫的一番苦心好意,自願留在了溫家小院,日復一日伺候溫大山起居,守著這破敗清冷的家。
自那以後,她心裡便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日夜愧疚,年年難安。
她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姑娘。
辜負了對方傾盡心意的救贖,浪費了對方為自己掙來的自由。
這麼多年,她不敢直面大丫,不敢細說心底的苦楚與虧欠,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解不開的隔閡。
她以為,大丫心裡定然是怨她的,怨她不爭氣、怨她不知好歹、怨她辜負一片真心。
眼看大姑娘就要成親,她終於鼓起勇氣,將自己這些年攢的錢給大姑娘。,做一份添妝。
哪怕大姑娘對自己惡語相向,也沒關係。
可 大姑娘通透善良,看得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心軟與善良,從未怪過她的選擇,從未怨過她的留下。
最讓她鼻尖發酸、熱淚翻湧的,是大丫輕聲提起的阿生。
阿生,是她在前夫家誕下的親生兒子,是她身為母親、這輩子最深的牽掛,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觸碰的軟肋與遺憾。
這些年她身不由己,硬生生與親生骨肉分隔兩地,日夜思念,卻無處言說、無從相見。
她以為自己早已被世人定義為“溫家人”,再也無人記得她也是個可憐的母親,無人惦記她骨肉別離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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