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舟”字只浮出半邊,沉舟胸前的眾生碑碎片便猛地向下一墜。
不是重量真的增加,而是鎖針裡那層十七年前的母血認出了他。暗紅細線從第三隻冷匣鑽出,貼著地面越過馬槽、證桌和斷裂木欄,直奔他腳下僅剩的一片薄影。
顧清漪右臂已經徹底失去知覺,只能用左腳踢動斷劍。
劍鋒擦著地磚橫飛出去,釘在血線前方。
嗤!
暗紅細線被截成兩段,卻沒有熄滅。前半段纏上劍身,後半段沿著石縫分出九股,像九條嗅到血腥的小蛇,從不同方向繼續逼近沉舟。
“不能砍。”葉青禾忽然道。
她雙掌凍傷未愈,連木夾都握不穩,卻還是一步步走到冷匣前。九股血線隨著她的靠近同時抬頭,既想認她作來源,又想越過她去抓那個“見證母血之子”。
“這層血是當年的原證。”她盯著鎖針,“砍淨了,十七年前誰抽血、誰落筆、誰把我兒子列作鎖材,也會跟著斷。”
眾人剛舉起的刀和鐵鉤又停在半空。
這正是最難的地方。
直接焚掉舊母血,能暫時切斷“舟”字,卻可能把養名殿強取母血的關鍵證據一起毀去;任它保留原用途,沉舟便會繼續被當成葉青禾名下的一件可繼承、可落鎖之物。既要保留母子關係與被囚證據,又要廢掉“母親血脈可以替孩子同意更名”的越權用途。
第十八格沒有給他們慢慢商議的時間。
九股血線在地面交錯,重新勾出金筆輪廓。“舟”字第二筆從匣底翹起,沉舟的殘影隨之被拖長半寸。他本就幾乎看不見,耳中又全是悶響,只感覺胸前裂口裡有什麼東西要把他的名字往外抽。
第三祖裴照川被押在證牆另一側,看到這一幕,臉上竟浮出一點壓不住的激動。
一千九百六十四份活人母頁被列入“可刪”範圍,正是他親口承認的增補。若母血仍有替後代落名的權力,母頁這條舊路就還沒完全死;他便能拿“血脈天然授權”替自己保住一線祖權。
“血生骨,母定子。”裴照川揚聲道,“古來姓名先由父母所取。葉青禾既是生母,她的血自然有權替孩子承名。你們若連這層關係也否認,豈不是要把天下親緣全拆了?”
他說得冠冕堂皇,幾名年老書吏果然遲疑起來。
母親不能把孩子賣給帝鎖,誰都聽得懂;可若說母血完全不作數,那些靠血脈找回失蹤孩子、辨認無名屍骨的人怎麼辦?難道為了廢一條惡契,要把所有母頁都變成廢紙?
裴照川見眾人遲疑,聲音更穩:“斬斷母系,沉舟連自己是誰的兒子都無法證明。保留母系,就該承認母本有落名之權。兩者只能選一。”
這又是九祖最熟悉的兩條死路。
要麼任他們利用,要麼自己毀掉所有關係。
葉青禾沒有與他爭經義。
她只讓宮奴把十七年前的九燈出庫簿、假血瓶證錄和撤訴書抬到公鏡前。裴應祿當初站在長街上,口口聲聲宣稱“葉青禾自願獻出三成母血”;緊接著,暗軸開啟,八瓶引血砂和一瓶藏在軸後的真母血全部顯形。再下一幅,是他跪在硃砂汙水裡被摘去少監印的模樣。
三段影像一放,裴照川那句“天然授權”立刻變了味。
“自願獻血”是假。
“母血屬於朝廷”是假。
逼她承認九祖無強迫才肯歸還救命血,也有完整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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