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社畜今天也在努力求生》第16章 空白的抵抗(1)

作者:愛吃豬肺皂刺湯的龐巨·8小時前

高中的課程,包括數學的邏輯、物理的規律、化學的方程式,對她來說只是需要理解和記憶的客觀知識,談不上喜歡或厭惡。國文課裡那些優美的和歌俳句,她也能以審美的角度欣賞,但很難投入太多情感。英語則是實用的工具,學得格外認真。

唯獨一門課,讓她無法保持那種超然的平靜,甚至會在心底激起冰冷的波瀾——日本史,尤其是近代史部分。

每當歷史課講到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上半葉,東亞乃至世界局勢風雲變幻的章節時,灰原櫻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謬與隱隱憤怒的疏離感。講臺上的老師用平緩的語調講述著“日清戰爭”、“日俄戰爭”、“大東亞共榮圈”……課本上的文字和圖表,以一種近乎“客觀”的筆觸,描述著擴張、現代化、資源需求、國際博弈,而關於侵略、殖民、屠殺、強徵、以及給周邊國家人民帶來的深重苦難,要麼輕描淡寫,要麼語焉不詳,要麼乾脆扭曲成某種“解放”或“共榮”的敘事。

這與她前世在中國所接受的歷史教育,以及她私下查閱(透過圖書館的海外資料或有限的網路資源)到的、來自其他視角的歷史記錄,截然不同。那種強烈的認知衝突和對史實被系統性美化的不適感,讓她如鯁在喉。

她無法像對待其他科目那樣,僅僅為了分數而去背誦和複述這些在她看來充滿偏頗甚至謬誤的內容。那感覺,像是一種對良知和基本歷史認知的背叛。

於是,她採取了一種沉默而固執的抵抗方式。

每當試卷上出現涉及這段特定時期歷史的問答題、論述題,甚至是某些明顯帶有引導性的選擇題時,灰原櫻便會停下筆。她會仔細閱讀題目,確認考察的知識點確實屬於那個被“美化”的範疇,然後,平靜地將那部分留白。

這首接導致她的日本史成績,總是徘徊在一個微妙的位置——其他部分答得近乎完美,但一旦涉及“敏感”章節,分數就會斷崖式下跌,最終總評勉強維持在及格線以上,與她其他科目穩定中上的水平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異常,自然引起了長期關注她的兩位夥伴的注意。

一次期中考試後,諸伏景光負責分發批改好的試卷。當他將灰原櫻的日本史試卷放到她桌上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道關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在東亞政策出發點”的論述題旁,那片刺眼的空白上。他眼裡閃過一絲清晰的疑惑,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將試卷放好。

旁邊的降谷零就沒那麼沉得住氣了。他湊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空白,又對比了一下自己試卷上寫得滿滿當當(雖然觀點基本照搬課本)的答案,紫灰色的眼睛瞪大。

“喂,灰原!” 他壓低聲音,指著那片空白,語氣裡充滿了不解,“這道題……你怎麼沒寫?我記得上課講過類似的啊!就算不想寫太多,隨便寫幾點課本上的理由也能拿分吧?” 他知道灰原櫻不是那種會因為不會做而空題的人,尤其是這種看似“送分”的論述題。

灰原櫻正在整理其他科目的筆記,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試卷,又看了看降谷零臉上純粹的困惑。她沉默了幾秒。

教室裡的嘈雜成了背景音。

最終,她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平靜地看向降谷零,也瞥了一眼旁邊看似在看書、實則注意力也在這邊的諸伏景光。

“因為,”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那張試卷,“我看過其他關於這段歷史的書籍。”

“跟課本上寫的,” 她首視著降谷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完全不一樣。”

“所以,”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我就乾脆不回答了。”

“……”

降谷零愣住了。他臉上的困惑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追問“你看的什麼書?”“哪裡不一樣?”,但看著灰原櫻那副明顯不欲多談、甚至帶著點“這事就這麼定了”的冷淡表情,話又卡在了喉嚨裡。最終,他只是發出一個短促的、充滿問號的單音節:“……啊?”

而一旁的諸伏景光,在聽到灰原櫻那番話的瞬間,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我看過其他關於這段歷史的書籍”……“完全不一樣”……

這簡短的話語背後,所蘊含的資訊量和可能的立場,讓心思細膩敏感的諸伏景光忍不住多想。灰原櫻那並非懶惰或不會,而是一種基於不同認知的、有意識的沉默抵抗。他也隱約猜到了她所說的“其他書籍”可能來自何種視角,那或許涉及一些在主流教育中被邊緣化或刻意淡化的歷史敘述。

他沒有像降谷零那樣表現出首接的困惑和追問。他理解並尊重灰原櫻選擇用這種方式表達異議,這很符合她的性格——不爭吵,不宣揚,只用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守住內心的底線。

諸伏景光緩緩抬起頭,看向灰原櫻。她沒有看他,依舊側臉對著窗外,下頜線顯得有些緊繃。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本攤開的書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教室裡的光線微微偏移,塵埃在光柱中無聲舞動。關於歷史的爭論、認知的差異、以及那份沉默的堅持,都融化在這個尋常的午後,成為三個少年之間又一個無需言明、卻心照不宣的秘密。

灰原櫻繼續整理著她的筆記,將那張留著刺眼空白的日本史試卷,平靜地夾進了資料夾的最底層。對她而言,分數可以妥協,但某些底線,寸步不讓。這無關乎政治立場,僅僅是一個穿越者,對基本歷史事實的尊重,以及對自己良知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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