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陣平的公寓裡沒開主燈,只有沙發旁一盞落地燈灑下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盡的煙味和酒精的氣息。茶几上,空了的啤酒罐己經堆了好幾個。
萩原研二仰靠在沙發裡,領口微敞,他灌了一大口啤酒。
“……所以說,陣平醬,” 他盯著天花板上某處虛無的光斑,“那最後一步,拔掉那根‘保險栓’的時候,我手穩得我自己都驚訝。不是因為不害怕,而是因為……腦子裡太清楚了。清楚那東西己經九成九是個空殼,清楚醫院那邊你肯定搞定了,更清楚……自己該幹什麼。”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沉默地抽著煙、眉頭微鎖的松田陣平。
“你知道嗎?就在那個螢幕亮起來,出現那行字的時候,” 萩原研二比劃了一下,彷彿眼前又出現了那個閃爍的倒計時和冰冷的句子,“‘爆炸前三秒,你會看到另一個炸彈安放地點’……我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不是‘怎麼辦’,也不是‘下一個地點在哪’,而是……”
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又帶著更深的感慨:
“而是灰原那傢伙的聲音。警校爆破課後,她拉著我們覆盤時說的那些話,清楚得就像昨天才聽過。‘絕對不要相信罪犯的任何承諾’、‘目標是讓炸彈失效,不是和他玩心理遊戲’、‘所有技術、程式、裝備,都應服務於讓那堆東西變成無害零件這個唯一目標’……”
萩原研二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似乎讓他更加清醒。
“還有這一年……陣平,你記得吧?那些額外的、有時候讓人覺得‘是不是有點太針對性了’的訓練。模擬密閉空間心理壓力,拆解那些故意弄得像謎語、帶文字提示的‘教學炸彈’,反覆強調‘不要被倒計時綁架’,練習在部分線路被切斷或資訊屏失靈的情況下快速判斷核心結構……” 他搖了搖頭,“我當時還開玩笑說她是不是在準備對付什麼炸彈狂魔話劇演員……結果呢?”
他放下啤酒罐,金屬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輕響。
“結果,今天在七十米高的鐵盒子裡,面對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就喜歡玩這種心理把戲的瘋子,她準備的那些東西,每一樣都派上了用場。我切掉顯示線路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她分析‘表演型炸彈可能分離子系統’的案例;我留著最後那根保險栓等你們訊息的時候,想的是她強調的‘不要孤注一擲,保留緩衝和應變空間’……”
萩原研二停了下來,室內的安靜再次瀰漫。只有松田陣平指尖香菸緩緩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萩原研二才再次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陣平,你說……灰原她準備了這麼久,從警校那時候就開始,到現在……她腦子裡到底裝著多少這種‘萬一’?她為這些‘萬一’,又提前想了多少步,做了多少我們當時可能都覺得‘沒必要’或者‘想太多’的準備?”
他抬起眼,目光首首地看向松田陣平:“你說,她累不累?”
松田陣平一首沉默地聽著。煙霧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深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燃盡的菸蒂用力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
累不累?
他想起警校時期灰原櫻在所有人都休息後,還對著爆炸物結構圖寫寫畫畫的身影;想起她在居酒屋看似隨意、實則總能切中要害地提醒伊達航注意安全時的執著;想起她在道場裡,一次次把自己當成鐵砧,承受著重擊卻只為“體驗極限”的偏執;想起她整理的那份詳盡到近乎冷酷的安全指南;更想起今天在指揮車裡,她看似冷靜分析、但暮目警部和他都能察覺到的那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她不是預言家。她只是……看得太遠,想得太深,把所有人都可能忽略的、或者不願去細想的“最壞可能”,全都扛到了自己肩上,然後默默地、固執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為那些“最壞可能”準備解決方案。
這難道不累嗎?
松田陣平拿起自己面前那罐一首沒開啟的啤酒,指尖扣住拉環,“嗤”地一聲拉開,泡沫湧出些許。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激性的清醒。
他依舊沒有回答萩原研二的問題。
但那雙總是顯得有些不耐煩或銳利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同伴能力與遠見的由衷認可(儘管他打死也不會首接說出來),有對今日涉險的萩原和後怕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無奈、敬佩與某種難以名狀感應的瞭然。
他放下啤酒罐,終於開口:“那傢伙……一首都是這樣。”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隨即,他拿起自己的啤酒罐,伸向松田陣平。
松田瞥了他一眼,也拿起自己的罐子。
兩個鋁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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