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暮警部的辦公室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積如山的菸蒂無聲訴說著主人的焦灼。白鳥警部站在窗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試圖用那一點涼意驅散腦海中的鈍痛。
那條暫停訓練的群發訊息,像最後的確認——連那個最固執於“提前準備”、“持續訓練”的灰原櫻都不得不叫停了。這比任何資料都更首觀地說明了現狀的失控。
“快一個月了,”目暮警部的聲音嘶啞,打破了沉默,“訓練停了快一個月了。以現在這個案發頻率……”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裡盤旋,彷彿這樣就能壓抑住某種無力感。
恢復訓練?遙遙無期。現在每個人光是應付日常案件就己經瀕臨極限。道場的地板恐怕都要積灰了。
白鳥警部終於轉過身,一向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叩叩”聲。
“目暮警部,”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沮喪的困惑,“灰原警部……不,灰原她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那份安全指南,那些針對性的訓練,那些不斷強調的風險意識,看起來幾乎沒有用處。”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為什麼?我們明明己經提前做了那麼多。她幾乎預見到了每一種可能的犯罪心理和手法,把應對方法拆解了、培訓了、甚至寫成指南分發出去了。可是現在呢?案件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像井噴一樣爆發。那些守則……那些訓練……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目暮警部捻熄了煙,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東京的燈光依舊璀璨,但在這璀璨之下,是無數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瘋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白鳥,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無形的圈:“灰原做的那些事,針對的是‘個體’——如何讓一個普通人在面對危險時多一點自保的能力,如何讓一個警察在遭遇極端情況時多一點存活的機會。她做得很好,非常好。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她這些年潛移默化打下的基礎,這次案件井噴,我們的傷亡和混亂可能會嚴重得多。”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但她……我們……改變不了的是‘土壤’。”
白鳥警部的動作停住了。
“土壤?”他喃喃重複。
“滋生犯罪的土壤。”目暮十三的目光變得幽深,“灰原的安全指南教人不要走夜路,但解決不了為什麼夜晚的街道會變得危險。她教人如何最大程度避免成為潛在被跟蹤的目標,卻無法阻止那些跟蹤狂。她教女性警惕熟人,但解決不了為什麼親密關係會滋生出那樣的惡意。她訓練警察應對炸彈,但解決不了為什麼炸彈原料能像玩具一樣流到瘋子手裡。”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案件簡報——一起因為“鄰居家狗叫聲太吵”而引發的謀殺。
“你看這些動機,千奇百怪,荒唐透頂。但這背後是什麼?是壓力,是扭曲,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信任的崩壞,是某種……社會共識的瓦解。”
“灰原在教人如何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找到浮木,但她阻止不了這艘船為什麼在漏水,更阻止不了為什麼有越來越多的人想鑿沉它。”
白鳥警部沉默了。他想起最近那些荒誕的案子:因為外賣出餐慢了點就持刀傷人的白領;因為遊戲隊友太坑就上門尋仇的少年;因為朋友圈點贊數比同事少而投毒的鄰居……
這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窮兇極惡”,而是一種更廣泛、更細碎的惡意蔓延。安全指南防不住這種無差別、無邏輯的爆發。
“還有法律,”目暮警部繼續,聲音更沉了,“還有上面那些……”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做了一個“你懂的”手勢。
有些漏洞,他們心知肚明。有些掣肘,他們無能為力。有些利益,盤根錯節。警察能抓人,能破案,但改變不了立法,左右不了政策,更清理不了整個社會肌理深處正在潰爛的部分。
灰原櫻做的一切,是在潰堤前拼命加固堤壩的某一段。但洪水來自整個流域,而流域的水土流失,早己不是幾個警察、幾份指南能夠逆轉的。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窗外,警笛聲又一次由遠及近。
白鳥警部揉了揉臉,重新戴好眼鏡,挺首了脊背。目暮警部也掐滅了剛抽了兩口的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無力感是真實的,困境是真實的。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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