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聲音在寂靜的演示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面向樸正煥，神情專注而誠懇，彷彿真的只是一名虛心求教的學者。
樸正煥眉頭微蹙，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但眾目睽睽，尤其是國際同行面前，他不能失了大國醫的風度，只得沉聲道：“陳博士請問。”
“感謝樸大師。”
陳陽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輪椅上的患者，語氣平和地問道：“第一個問題，請問這位患者，除了進行性骨化之外，是否伴有嚴重的畏寒怕冷，尤以夜間為甚，且即便夏日亦需厚衣覆體？其小便是否清長，夜尿頻多？”
樸正煥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這些細節他在介紹時並未提及。他看向身旁的助手，助手連忙翻看病歷，然後對樸正煥點了點頭。
“確有此類症狀。”樸正煥承認道：“此乃太陰人體質，陽虛寒盛之典型表現。”
陳陽不置可否，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患者骨化之處，觸控時是否感覺異常堅硬，但周邊肌肉卻略顯鬆弛無力？其舌苔想必是白膩而滑，舌質淡胖伴有齒痕？”
這一次，樸正煥的臉色微微變了。
陳陽所問，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有些是透過遠端觀察極難準確判斷的細節，比如觸控感和舌象。
他再次看向助手，助手確認後，樸正煥才緩緩點頭：“……不錯。陳博士觀察入微。”
臺下開始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陳陽僅憑觀察和基礎推理，就能如此精準地描述出患者的關鍵體徵，這份功力，已然令在場不少專家動容。
羅伯特和史蒂文森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他們雖然不懂中醫術語，但能感覺到陳陽似乎在一步步揭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第三個問題，”
陳陽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樸大師方中用了附子、桂枝等大辛大熱之品以溫陽，又用了丹參、紅花等活血化瘀，思路清晰。但請問，患者服用此方後，是否曾出現過短暫的口乾、煩躁，甚至偶爾有輕微鼻衄的情況？”
“譁！”
此言一齣，臺下頓時一片譁然！
就連樸正煥也霍然變色，厲聲道：“陳博士！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懷疑老夫用藥有誤？”
“患者病情危重，些許溫陽之品，何來燥熱出血之理？”
樸正煥的反應，看似駁斥，實則有些色厲內荏，因為患者確實在治療初期出現過短暫的口乾和一次極輕微的鼻衄，被他們認為是病情波動，並未重視。
陳陽面對樸正煥的斥問，並不慌亂，反而輕輕嘆了口氣，道：“樸大師誤會了，我並非質疑您的用藥，而是想說明，此病之關鍵，或許並非單純的‘寒溼凝滯，痰瘀互結’。”
陳陽的聲音清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FOP，進行性骨化性肌炎，在中醫理論中，此病可歸入‘骨痺’、‘頑痺’範疇，但其病機遠比一般痺症更為複雜深痼。”
“《黃帝內經》有云：‘腎主骨，生髓’、‘肝主筋，藏血’。骨與筋的病變，首當責之肝腎。此病患者，表面看是陽虛寒盛，實則根源在於‘肝腎虧虛，精血不足’。”
陳陽侃侃而談，引經據典，瞬間將討論提升到了更深的理論層面。
“腎精虧虛，則骨失所養，髓海空虛，猶如大地失去滋養，異物（異常骨化）乃生。肝血不足，則筋脈失濡，拘急僵硬。其畏寒怕冷，夜尿頻多，確是陽虛之象，但這只是‘標’。”
“其根本，在於腎精肝血虧耗到了極致，導致陰陽兩虛，陽無以生，陰無以長，呈現出一種‘至虛有盛候’的複雜局面。”
“樸大師用溫陽活血之法，如同在一塊貧瘠乾涸的土地上強行點火取暖，初期或許能驅散一絲寒意（改善症狀），但若不能補充根本的水源（精血），這火反而會灼傷本就稀少的陰液，導致虛火上炎，出現口乾、鼻衄等‘燥熱’假象。”
“長此以往，非但不能遏制骨化，反而可能加速其根本精血的耗竭，猶如竭澤而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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