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自海天相接處滾滾而來,卷著先天水靈之氣漫過千里金灘,濺起的碎沫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虹光。
九品蓮臺緩緩降落在礁石之上,張念一襲一身月白僧袍,袖袍隨海風輕拂,眉眼間依舊是慣有的溫潤平和。身側的景瑕扶著蓮臺邊緣,望著腳下無垠的蔚藍海面,眼底藏著難掩的驚歎。
距離邊陲集鎮疫癘肅清,已過三月有餘。
師徒二人棄了雲路捷徑,沿著洪荒東海岸的部族聚居地緩步前行。遇著山精野怪受了道傷,便留下一瓶療傷丹;見著凡俗部族鬧了災病,便停下施針贈藥,順帶傳授些粗淺的吐納養氣之法。有時遇上地脈崩裂、毒瘴蔓延的險地,張念一也會落下身形,佈下幾座琉璃淨厄陣,調理地脈,消解瘴氣。
他從不留名姓,亦不受香火供奉。往往病患剛見起色,師徒二人便已悄然離去,只留下整理好的丹方、晾曬好的草藥,與一縷若有若無的琉璃藥香。
一路行來,景瑕心境變化最大。
從前在方丈仙島修行,他所見的皆是仙風道骨的修士,論的是道法神通,爭的是天材地寶,以為修行便是打坐煉氣、閉關破境。可跟著師尊踏足凡塵,他才見著了真正的洪荒眾生:有老嫗抱著病重的孫兒跪在山神廟前哭至暈厥,有青年獵戶被兇獸利爪開膛破肚奄奄一息,有整個部族染上怪疫,闔族上下圍坐在火堆旁等死,連哭聲都帶著絕望。
而他的師尊,便帶著他一個部族一個部族地走,一個病患一個病患地救。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鬥法,沒有耀目奪魂的機緣奇遇,只有日復一日的望聞問切、熬藥施針。可偏偏是這看似平淡無奇的行醫之路,讓景瑕胸中的琉璃道心愈發澄澈凝練,原本滯澀了百餘年的醫道修為,竟在不知不覺間突破真仙后期,距離天仙之境只有一步之遙。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師尊常說的“醫道在人,不在山”是什麼意思。
“師尊,前方靈氣愈發醇厚,造化之氣升騰,想來便是東海核心地界了。”景瑕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的白衣男子。
張念一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海面,落在遠方那片金光氤氳的沙灘上。指尖掐算的動作微不可察,心裡已然瞭然。
那股造化道韻,渾厚天成,帶著先天神聖的本源氣息,除了女媧師叔,不會有第二人。
當初紫霄宮第一次講道,他便看出女媧與造化之道淵源極深,只是彼時道心未明,尚在摸索。後來鳳棲山論道,他順勢提點了一句“生機為引,造化為體”,想來便是那句話,幫她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如今這股道韻凝而不散,隱隱有沖霄之勢,顯然是摸到了證道的門檻,正在做最後的嘗試。
“過去看看,莫要驚擾了師叔。”
張念一聲音平緩,抬腳邁出礁石,踏著沙灘緩步前行。景瑕連忙跟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前方那位大能。
走得近了,景瑕才看清沙灘上的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沙灘正中,立著一位人首蛇身的女子。她身著素色流仙華服,墨色長髮如瀑般垂落,直至腰際,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七彩靈光,每一寸肌膚都透著造化天成的道韻,彷彿她站在那裡,便成了天地生機的中心。
她半蹲在沙灘上,指尖拈著一團溼潤的黃泥,十指靈動翻飛,指縫間流淌著微不可察的造化之力。不過數息功夫,一隻生著玉色雙翼的白鹿便在她指尖成型。
那白鹿落地,四蹄輕輕蹬了蹬細軟的金沙,仰頭髮出一聲清亮的嘶鳴,羽翼展開,竟真的騰空而起,迎著海風飛出數丈遠。
景瑕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讚歎,異變陡生。
那白鹿飛出不過三丈,蹄尖忽然開始龜裂。細碎的黃泥順著羽翼往下掉,不過眨眼功夫,裂紋便蔓延至全身。只聽一聲輕響,活靈活現的玉翼白鹿在空中崩散成一捧細沙,簌簌落回沙灘,彷彿從未存在過。
女子皺了皺眉,神色不見惱怒,只帶著幾分困惑。她隨手又抓起一團黃泥,指尖再次翻飛起來。
這次是一隻青毛狐狸,尖耳長尾,眼神靈動,落地後還回頭望了女子一眼,甩了甩尾巴。可跑出去不過五步,身體便寸寸瓦解,重歸泥土。
一次,兩次,三次……
她捏得極快,走獸飛禽、鱗甲毛羽,甚至還有幾頭人首獸身的怪異生靈,接連在她指尖誕生,又無一例外地快速消亡。撐得久的能飛上數息,撐得短的剛成型便直接散架。金黃的沙灘上,除了溼泥的痕跡,什麼都沒能留下。
女子的眉頭越皺越緊,捏泥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拈著一團黃泥懸在半空,望著滿灘散沙,眼底滿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景瑕看得滿心震撼,壓低了聲音問道:“師尊,這位便是女媧師叔?她捏這些生靈做什麼?怎麼一個個都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