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馨早已從母親家中返程歸來,收拾妥當隨身物件,與念安並肩靜坐閒談。二人回味方才馮軒的迷茫與醒悟,心生頗多感慨。世間大多情緒困頓,不是境遇太過苛責,而是人心執念太深,總在苛求完美對等,總在計較付出回饋,偏偏忽略了本心本真,遺忘了人情本該有的鬆弛與包容。
時節漸近中秋,街巷團圓氛圍愈發濃郁,有人忙著禮尚往來維繫親情,有人忙著奔赴相守安穩餘生,也有人在漫長情愛裡原地徘徊,守著一場看不到終點的愛戀,日夜忐忑,輾轉難安。
秋日午後的時光溫柔綿長,原本靜謐無擾的驛站,在半晚時分,被一道猶豫遲疑的腳步聲輕輕打破。
玻璃門被緩慢推開,男子名為許林,年方二十八,眉眼溫潤斯文,氣質內斂沉穩,穿著乾淨整潔的休閒服飾,舉止謙和有禮,只是眼底縈繞著散不盡的困頓與恍惚,像是心裡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輾轉許久,終究無處安放。
他站在門口遲疑數秒,目光落在室內安然靜坐的二人身上,神色拘謹,語氣謙恭,帶著陌生訪客的小心翼翼:“你好,我叫許林,請問這裡可以找人聊聊心事嗎?我是透過朋友介紹知道心光驛站的,思慮許久,還是想來這裡請教一二。”
念安目光溫柔平和,從容應聲:“當然可以,進來落座吧。驛站本就是安放萬般心事的地方,不必拘謹,只管訴說。”
一馨貼心起身,為許林添置乾淨茶盞,斟入溫熱茶水,溫柔示意他放鬆心緒。陌生的溫柔包容,瞬間消解了許林大半的侷促不安,他輕聲道謝,緩步落座,指尖不自覺輕輕蜷縮,眼底的迷茫與糾結愈發清晰濃重。
沉澱片刻,許林緩緩抬眸,開啟了藏在心底八年的深情與煎熬,一字一句,皆是積壓多年、無人傾聽的真實心緒。
“我今年二十八歲,我的感情,始於青澀懵懂的大學校園,一路相伴相守,走過整整八年光陰。同齡人大多早已見過家長、定下婚期、組建家庭,唯獨我和我的女朋友,相戀數載,愛意綿長,卻自始至終,從未踏過彼此的家門,從未正式拜見雙方父母。”
“八年朝夕相伴,從青澀校服到職場正裝,從年少無憂到成年安穩,時光匆匆更迭,身邊人事輾轉變遷,唯獨我對女友妍妍的心意,始終純粹堅定,從未動搖過半分。可這份貫穿整個青春的深情,卻始終漂浮在半空之中,沒有落地的歸宿,沒有堅定的未來,只留他一人常年揣著滿心顧慮,獨自拉扯,獨自內耗。”
許林坦言,困住他多年的心結,不是爭吵矛盾,不是三觀相悖,而是一份紮根心底的自卑與不安,而這份不安的根源,始於女友妍妍過於出眾耀眼的模樣。
“妍妍容貌清麗脫俗,氣質溫婉動人,身形窈窕雅緻,周身自帶亮眼氣場,無論身處校園人海,還是步入職場人群,永遠是自帶光芒、惹人矚目的存在。這般得天獨厚的容貌氣質,讓她從來不乏他人的欣賞與青睞。
八年相伴,我始終懷揣著一份難以消解的自我懷疑,我心底總有一道跨不過的心結:妍妍這般耀眼出眾、風華絕代的女孩,擁有無數選擇權,人生擁有無限可能,為何會心甘情願停留在自己身邊八年之久。
這份深埋心底的顧慮,伴隨了我整整數年光陰,讓我無數次在深夜輾轉沉思,無數次自我拉扯猜忌。
自相戀穩定之後,每一年中秋團圓、春節歸鄉的節點,我都滿心期許,期盼能陪著妍妍一同奔赴她的家鄉,拜見她的至親,讓這段漫長的校園愛戀,真正落地生根,從私下相守,走向光明正大的世俗認可。
可每一次提及歸鄉見家長的想法,妍妍總會委婉推脫,溫柔迴避,始終以尚未想好如何與父母溝通為由,暫緩所有進度,一拖再拖,從青澀大學歲月,拖至各自步入職場,從二十歲出頭的年少時光,拖至二十八歲的適婚年紀,起初,我選擇全然體諒包容,我以為是女孩心性謹慎,顧慮良多,需要足夠時間梳理心緒、鋪墊說辭,故而從不催促,不逼迫,始終耐心等候,溫柔相伴。可年歲漸長,周遭環境悄然變遷,二人徹底告別校園純粹氛圍,踏入世俗功利的職場圈層,身邊的流言蜚語、旁人的揣測議論,一點點蠶食著我的肯定,瓦解著我的安心。”
步入職場之後,身邊同事、相識友人知曉二人多年相戀卻從未見家長的狀態,紛紛給出揣測評價,無數細碎言論,層層疊加,壓得許林心神不寧。太多人直言規勸,告知他這般狀態極不正常,八年戀愛不見家人、不定未來,多半隻是對方權衡利弊後的暫且將就,他不過是對方空窗期裡的備選之人。
“‘備胎’這兩個輕飄飄的字眼,成了縈繞在我心頭多年的陰影,無數個深夜反覆盤旋,反覆折磨,讓我原本認定的愛意,變得搖擺不定,忐忑不安。
旁人的議論終究是外物,真正讓我深陷內耗的,是二人相處模式裡,常年存在的不對等與失衡。
自畢業步入職場、擁有獨立收入以來,我對待這份感情,始終傾盡所有,毫無保留。兢兢業業踏實工作,恪守本職,勤懇上進,每月薪資悉數投入二人日常相處之中,所有薪資所得,幾乎全部用來維繫二人的戀愛日常。
街頭覓食、休閒出遊、假日探店、短途遠行,所有相處的煙火開銷、娛樂支出,皆由我一人主動承擔。我從不計較花費多少,從不吝嗇付出真心,只要能讓妍妍舒心愉悅,只要能維繫這份來之不易的深情,我心甘情願傾盡所能,毫無怨言。”
“可極致的付出,換來的不是對等的珍惜與回饋,反而養成了妍妍隨性驕矜的相處姿態。日常相處但凡出現細碎分歧、微小摩擦,只要情緒稍有不順,妍妍便會隨口丟擲分手的說辭,語氣淡然隨意,彷彿八年深情,不過是隨時可以捨棄的尋常羈絆。
一句“如果你覺得我不好,那我們分手好了”,成了妍妍應對所有矛盾的萬能說辭,也成了反覆紮在許林心底的細密尖刺,次次提及,次次寒涼,讓他常年活在隨時會失去的恐慌之中。
即便如此,我依舊未曾有過半分退縮疏離。我深知自己深愛這場相遇,珍惜數年相守的緣分,故而次次包容退讓,次次低頭磨合,獨自消化所有委屈不安,默默維繫著這段搖搖欲墜的感情。
八年歲月裡,妍妍也會在我生辰之日準備禮物,看似有心惦念,實則處處疏離敷衍,從未有過半分走心考量。
我從不奢求貴重奢侈的回饋,在他心底,真心從來不以價格定義,哪怕是一枚材質廉價、款式普通的素圈戒指,只要是妍妍用心挑選、飽含誠意的心意,他便會視若珍寶,珍藏餘生,滿心歡喜。”
可數年以來,妍妍送出的所有生辰饋贈,永遠侷限在制式固化、毫無新意的剛需物件之中,要麼是百搭通用的皮質腰帶,要麼是大眾標配的電動剃鬚刀,要麼是四季通用的針織圍巾,皆是隨處可購、無需費心、無需斟酌的流水線商品。
更讓我心底寒涼的是,但凡妍妍偶爾購入價格偏高、質感上乘的精緻物件,不會落到我的身上,盡數留給自己使用,從未真正用心善待過陪在身邊八年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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