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軟乎乎地漫過念安書齋的窗子,落在案頭攤開的線裝書上,把墨字暈得溫溫軟軟。蘇念安正指尖沾著茶漬,細心得給一株盆栽裡的艾草疏葉,餘光裡忽然瞥見書齋外的水泥路上,有個姑娘站在那裡,背對著街面,仰頭望著書齋的窗子,用手拽了一下衣角,像一株被風晾得發蔫的小草,遲遲不敢邁動腳步。
這已經是前幾日的事情了,彼時書齋裡的艾草剛換過新鮮的,空氣裡還浮著清淺的草木香,蘇念安站在門內,看了她許久。姑娘的身影在春光裡顯得單薄又惶惑,站了又停,停了又望,分明是想進來,卻又被什麼絆住了腳步。蘇念安沒主動喚她,只守著那扇虛掩的木門,等著她終於鼓起勇氣的那一刻。
直到今日,那個姑娘終於推開了那扇門。門軸發出一聲輕緩的吱呀,打破了書齋的靜謐。心怡站在門口,手指攥得發白,臉頰泛著幾分侷促的紅,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敢把那句憋了許久的話,輕輕吐了出來:“我……我叫心怡。聽說念安書齋裡的星光驛站,能讓人心裡安穩些,我想來試試。”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北方姑娘特有的軟糯,卻又藏著難以掩飾的侷促,像怕驚擾了這方安靜的小天地。
蘇念安放下手中的茶盞,直起身,眉眼彎起一抹溫和的笑,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溫軟如春水:“我是蘇念安,進來吧,喝杯熱茶,慢慢說。”眼前的女孩子是第一次直白心光驛站的書客!
心怡抬眼,撞進蘇念安溫和的眼眸裡。那雙眼睛乾淨又澄澈,像盛著午後的春光,沒有半分疏離,只有讓人安心的暖意。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這一刻莫名鬆了一截,腳步輕緩地走進書齋,像是踩在一片柔軟的雲裡。
書齋裡的光景,比她想象中還要溫柔。一排排舊書整齊地立在書架上,書脊泛黃,藏著歲月的溫暖;懸在梁下的暖黃燈光,把整個屋子暈得暖洋洋的;窗邊的艾草盆栽青翠欲滴,清淺的草木香混著淡淡的墨香,縈繞在鼻尖,清清爽爽,不刺鼻,卻讓人下意識地放鬆。
蘇念安引她在一張矮木桌旁坐下,親手給她斟了一杯溫熱的艾草茶,水汽嫋嫋而上,帶著草木的清潤。“不用拘束,”蘇念安坐在她對面,指尖輕輕搭在桌面,目光專注而溫柔,“這裡沒有旁人,只有你,和你心裡的故事。想從哪裡說起,都可以。”
心怡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的冰涼漸漸被驅散。她垂著眼,看著杯中晃動的茶紋,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把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慢慢說了出來。
她和物件,都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二十歲那年,她還小,什麼都不懂,一腔孤勇就跟著他離開了家鄉。他們擠在工業區的單身宿舍,只有十個平方左右,廚房和廁所連在一起。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工作,每天就安安靜靜待在小屋裡,等著做司機的物件下班回來。
後來她也進了廠,做挑揀分類的活,日復一日,重複又枯燥。日子過得不算好,卻也有盼頭。只是兩個人相處久了,摩擦越來越多,爭吵、冷戰、分分合合,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多次。一直到二十四歲,本命年,他們終究還是徹底分了手。
分手後,她一個人去了廣州。
在廣州獨自打拼的日子,是她這輩子最苦、也最硬撐的時光。她做過婚紗模特,在鏡頭前笑得燦爛;做過問題兒童的啟蒙美術老師,耐心陪著孩子畫畫;在地鐵口擺過地攤,烈日下賣手持風扇,下雨了就賣雨傘。為了活下去,她一天打四份工,白天一份,傍晚一份,夜裡還要擺攤,回到住處往往已是深夜。
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裡,她無依無靠。
廣州的街很乾淨,水泥路被雨水洗得發亮,連牆角都少有人為的雜亂,走在路上,風都是清爽的。一到回南天,整座城市都蒙著一層薄薄的溼霧,牆壁沁出水珠,地板滑膩發涼,空氣裡裹著化不開的潮氣,連呼吸都帶著潤潤的悶,可偏偏清晨走在巷子裡時,又會被撲面而來的腸粉香氣猛地勾住心神,米漿的甜、醬汁的香、蔥花的鮮,混著晨霧飄過來,是這座城市最溫柔的煙火氣。可那樣的溫暖,從來都不屬於她。
她看著街頭人來人往,看著情侶並肩說笑,看著一家人圍坐吃早餐,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孤零零地站在熱鬧之外,連一口熱乎的腸粉,都吃得滿心荒涼。
唯一的支撐,是那個她愛了很久的男朋友。他也是同鄉,也在廣州。她原本以為,即便不在一起,至少在同一個城市,也算一點念想。可到頭來,同鄉之人,卻再也不是同心之人。那段感情徹底結束的那天,她一個人躲在租的屋子裡,哭得稀里嘩啦,連聲音都不敢放大,怕被隔壁聽見,更怕自己撐不下去。
也正是那段時間,她整個人心神不寧,總遇到些亂七八糟、讓她渾身發毛的事。
一次去荔灣廣場找工作,她在僻靜處撞見一個老奶奶帶著一個小男孩。那兩人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面色僵硬,眼神空洞,完全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樣子。她當場嚇得腿軟,幾乎是逃著離開的。
更嚇人的是夜裡。
她擺完地攤回家,在陽臺晾衣服,無意間抬頭,看見對面房主的屋裡,擺了密密麻麻、一排排死去老人的照片。黑白相片一排又一排,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得人頭皮發麻,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天晚上,她回去睡覺,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來時,被子全是溼的,水靈靈的溼,像是被水浸過一樣,又冷又黏。她後來才明白,那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魘。
夢裡,她無論怎麼掙扎都睜不開眼,身體動彈不得。她看見自己的魂魄被嚇得低著頭、聳著肩膀,分立在河的兩岸。她急得伸手去拽,一手拽一個,慌聲問:“你們要去哪裡?”
而那個在荔灣廣場見過的老奶奶,就站在她床邊,霸佔著她的床,用粵語對她說:“以後這床是我的了。”
心怡又怕又怒,積攢已久的委屈和恐懼瞬間爆發,她用盡全身力氣吼:“滾,什麼是你的?這是我的。”老奶奶依舊說著粵語,心怡氣急了,用北方話大喊:“滾犢子你!”
老奶奶竟跟著重複一句:“滾犢子就滾犢子。”話音一落,夢境驟然破碎,她才猛地驚醒,渾身冷汗,心狂跳不止。
她當時嚇壞了,第一時間給遠在北方的媽媽打了電話,哭著把夢裡夢外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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