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驛站》第29章 發小也會決裂(1)

作者:一沐一沭·3小時前

時光真的很快,蘇念安守著念安書齋,日子一天天過得充實又平靜。每天開門、整理書架、沏茶、接待來往的人,看似重複,卻因為每一個不同的故事,變得不一樣。只是每當她靜下心翻閱那些存檔的筆記本,那些別人的痛苦、掙扎、遺憾,總會不經意間勾起她自己曾經的過往,把她重新拉回那些難熬的歲月裡。她很少對人說起自己的心事,只是在無人的時候,輕輕翻一翻舊檔案,看著別人的釋懷,也算是給自己一點慰藉。

今天依舊是天氣晴朗的日子。春天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書齋,落在木質的桌面上,暖得人渾身發軟,睏意一陣接著一陣湧上來。蘇念安原本坐在靠窗的桌前整理筆記,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腦袋微微垂著,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門口掛著的風鈴輕輕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打斷了朦朧的睡意,蘇念安猛地睜開眼睛,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禮貌的笑意:“你好你好,請問要找些書看嗎?”

門口站著的人沒有立刻回應。

是個女人,年紀看上去和蘇念安差不多,身形不算高,大概一米五八的樣子,穿著一身普通的休閒裝,頭髮隨意扎著,臉上沒什麼妝容,看著很樸素,卻又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拘謹。她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直奔書架,也沒有開口詢問書籍,只是站在門口頓了幾秒,目光在書齋裡緩緩掃了一圈,腳步慢慢挪了進來。

蘇念安看得出來,她不是來買書的,也不是單純來看書的。她的眼神里帶著試探,帶著猶豫,還有一種藏得很深的心事,整個人看起來心思很重,不像尋常訪客那般輕鬆。

女人沿著書架慢慢走,腳步很輕,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尋找什麼。她走到生活心理類的區域,伸手抽出一本《斷舍離》,收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幾下,隨意翻了兩頁,沒細看,又輕輕放了回去。接著她又走到另一排書架,拿起一本《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同樣只是翻了翻,便放回原位。整個過程安安靜靜,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卻讓書齋裡原本輕鬆的氛圍,多了幾分沉重。

就這樣在書齋裡轉了一小圈,她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試探性地走到蘇念安面前,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好,我不是來買書的,我來找你聊天。我的朋友之前在你這裡分享過故事,她說在這裡說心裡話很安心,所以今天我來,也是想釋懷一件我心裡一直過不去的事。”

蘇念安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向茶臺,一邊燒水沏茶一邊說:“那好找張桌子坐下來,我們在這裡慢慢聊,不用著急。”

她動作熟練地燙洗茶杯,泡上一壺檸檬茶,淡黃色的茶湯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慢慢舒展,清香漫開。蘇念安端著茶壺和兩個茶杯,走到屋子中間的方桌旁,把杯子一一放好,陽光恰好透過窗戶,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兩個人的臉上,暖融融的,卻照不進彼此心裡藏著的陰霾。

“既然是熟人介紹,那你應該也瞭解我們心光驛站的規矩了。”蘇念安坐下來,輕輕開口,把規矩說得清楚明白,“我們這裡,無非就是談心、交心、舒心。分三種情況:第一種,你只是想把心裡的事說出來釋懷,暫時不想分享給別人,那就存檔放在我這裡,以後想分享了再說,不想分享也可以自己帶走,或者一直寄存在我這兒;第二種,把秘密存檔之後,可以和同樣有心事的人交換秘密,彼此傾訴,互不洩露;第三種,就是願意把自己的故事分享出來,讓更多有相似經歷的人,能釋懷自己心裡的劫。怎麼選,都看你自己的意願。”

說完,蘇念安看著眼前的女人,溫和地問:“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呢?我叫蘇念安,你可以叫我念安。”

女人抬眼看向蘇念安,眼神里少了幾分試探,多了一點信任,輕聲回答:“我聽說過你,大家都叫你念安。我叫李倩。”

蘇念安“嗯”了一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示意她可以開始說:“李倩,名字很好聽。不用緊張,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只要你不願意,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李倩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杯,像是在整理混亂的思緒,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平淡,卻又藏著扯不斷的糾結:

“我小時候,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叫安鑫。我們是在農村長大的,從小一起上學,一起玩,關係好得跟親姐妹一樣。那時候在農村上學,不像現在有家長接送,都是我們自己結伴去學校。我們倆約定好了,今天你來找我,明天我去找你,輪流著來,從來沒有斷過。

安鑫家離學校很近,就在學校北邊,而我家在南邊,每次上學我都要往北邊走很遠。就算這樣,安鑫也從來沒有嫌麻煩過,明明她出門幾步就能到學校,卻總是特意繞路折回來找我,然後我們再一起往學校走。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什麼叫真心,只覺得有人天天陪著自己上學,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我家裡條件一般,下面有一個小三歲的妹妹,還有一個小五歲的弟弟。作為家裡的老大,我從小就要幫著家裡幹活,照顧弟弟妹妹,分擔家務,所以我比同齡人要懂事得多,也早熟得多。那時候村裡有人說我心思重,說我算計,我到現在都不明白,小時候在那樣的環境裡,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活下去的自保,怎麼就成了別人嘴裡的算計。

安鑫比我大一個月,她總說自己是姐姐,要照顧我,可實際上,她性格更像個妹妹,單純、仗義,身邊的小夥伴都喜歡跟她玩。她人緣好,走到哪裡都有人圍著,可她最在意的還是我。每當有別的小朋友想跟她親近、跟我搶她的時候,我就會悄悄跟安鑫說,誰誰誰在背後說你壞話了,你別跟她玩。安鑫從來都不懷疑我,我說什麼她都聽,一直都只跟我最親近。

那時候我們才十歲出頭,上小學,農村的孩子沒什麼娛樂,每天除了上學,就是在村裡跑著玩,心思很單純,以為這樣形影不離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可沒想到,上初中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因為家裡有弟弟妹妹要養,負擔太重,我媽明確說供不起我讀書了,讓我別上了,早點出去掙錢補貼家用。我心裡不是不想讀書,我也想和安鑫一起,一起上學,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為了不讓家裡為難,我對外都說,是我自己不想上學了,是我讀不進去,主動輟學的。沒人知道我心裡有多羨慕還能坐在教室裡的安鑫,有多不甘心。

輟學之後,我就跟著我爸去了北京。我爸在北京開了一家小按摩店,店裡僱了幾個幫忙的小姐姐。我年紀小,幹不了按摩的活,我爸就安排我去發名片,每天跑到各個小區門口,把名片塞到住戶的門縫裡,或者發給路過的人。

那時候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大城市,心裡很孤單,很想找個伴陪著自己一起工作。我爸還跟我說過,實在不行,就把安鑫接到北京來,讓她跟你一起發名片,兩個人也有個照應。我聽了特別開心,每次從北京回老家,都會給安鑫帶北京的巧克力,帶店裡小姐姐們穿不下的舊衣服,跟她講北京的新鮮事,盼著她能早點來北京跟我作伴,安心一開始嫌棄那些小姐姐是穿過的衣服,我對安鑫講這些衣服都是那些小姐姐買了不穿的給我的,我還把一條黑色底有印花的褲子換了,安鑫一條八分半截褲,當時安鑫,並不想換。我就對安鑫講好姐姐好不好嘛?最後還是拗不過我,也是每一次都讓著我, 可最後,安鑫還是沒有來北京。

現在想想,發名片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一個小姑娘,天天在各個小區裡轉悠,遇到過不少奇怪的人。有一次,我在一個小區裡發名片,被小區的保安攔住了,那個保安對我動手動腳,差一點就侵犯了我。我嚇得渾身發抖,拼了命才掙脫跑掉,那之後好幾天都不敢出門,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陰影。也是因為這件事,我實在待不下去了,只能從北京回到農村老家。

回老家之後,我沒什麼出路,只能進了當地的工廠,在流水線上幹活,每天重複著枯燥又辛苦的工作,拿著微薄的工資,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也就是在我進廠打工的時候,安鑫被她媽媽送到了市裡的學校讀書。

她去了市裡,我留在農村的工廠,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開了。那時候身邊所有人都看不出來,我心裡其實一直在嫉妒安鑫。我常常在心裡問憑什麼,憑什麼她就能去市裡上學,接受好的教育,有光明的前途,而我就只能在工廠裡累死累活,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我們明明從小一起長大,她有的我也想要,可我什麼都沒有。

從那以後,我和安鑫的關係,就越來越遠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無話不談,不再天天黏在一起,連見面的次數都越來越少,共同話題也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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