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晨曦帶著些微涼的風,溫度最多也只有19℃,心光驛站的木門被蘇念安輕輕推開,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照舊整理屋內的桌椅,擦拭桌面的浮塵,把角落的雜物歸置整齊,再燒上一壺白開水,倒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放在桌案上。
她剛收拾妥當,門口便傳來腳步聲,來人步伐不算輕快,帶著幾分猶豫,卻還是徑直走到門前,推開了門。
女子走進屋內,目光先落在屋內的心型牆上,最後定格在蘇念安身上,率先開口,聲音清亮,帶著幾分主動:“Hi,你好,蘇念安。我是今天心光驛站裡的第一位傾訴者吧!”
蘇念安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看向她,微微點頭,語氣溫和:“是,你請坐。”
女子往前走了兩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視線再次掃過牆上貼滿便籤的愛心牆,眼神柔和了幾分,繼續說道:“我透過我兒子的同學認識到了你這裡。他說你們這裡之前是賣書的,裡面的小阿姨特別好,所以今天我過來了。孩子們還說你這裡有傾訴心事的愛心牆,上面裝滿了孩子們的心事。於是今天我來了。”
說完這番話,她放鬆了些許,指尖輕輕抵在桌面,自我介紹:“我叫青青,是附近醫院的護士長。我呢,是一個很彆扭的性格。你看得出來嗎?”
蘇念安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眼神真誠,緩緩開口:“我覺得青青小姐姐也很好啊,很開朗。很直接。”
青青聞言,嘴角輕輕勾起,眼底的疏離淡去不少,直言道:“那是因為我看到你,你讓我有一種信任的感覺。所以我就為你敞開心扉了。”
她靠在椅背上,開始慢慢訴說自己的過往,沒有多餘的鋪墊,句句都是實在話。
“我的父親,他屬於東北人,後來離開老家,來到了這邊安了家,娶了我母親,我從小就是在這邊長大的,在這裡上學、生活、工作,早就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根。我個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非常喜歡紫色,各種各樣的紫色,淺紫、香芋紫、深紫、絢麗紫,只要是紫色的物件,我都格外偏愛,衣櫃裡的衣服、家裡的生活用品,大多都選了紫色系。”
說起自己的性格,青青的語氣多了幾分無奈,尤其提到星座,她細細說道:“我是天秤座,這個星座的所有特點,在我身上體現得明明白白。我性格里帶著一股拗勁,也就是執拗,一旦認定一件事、一個想法,就很難被別人說服,不管旁人怎麼勸,我心裡認準的理,就會一直堅持,哪怕明知沒必要,也很難輕易妥協,這份執拗常常讓我自己鑽牛角尖,事後也覺得沒必要,可當下就是轉不過彎。”
“除此之外,我還有特別嚴重的選擇困難症,不管大事小事,都容易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日常出門選衣服,能在衣櫃前糾結半天,選來選去定不下來;出去吃飯點單,看著選單反覆猶豫,怕選到不合心意的;就連工作上一些簡單的事務安排,我都會反覆斟酌,擔心安排不妥當,擔心有人不滿意,往往一件小事,能在心裡糾結很久,耗費大量的精力。”
“我還有潔癖,不管是家裡還是工作的科室,都必須保持整潔乾淨,不能有一絲雜亂。家裡的物品必須按固定位置擺放,不能隨意挪動;工作時,護士站的桌面、治療室的器械,都要擺放得整整齊齊,衛生必須做到位,看到雜亂的環境、不規整的物品,我心裡就會莫名煩躁,必須立刻收拾妥當才能安心。執拗、選擇困難、潔癖,這三點湊在一起,讓我的性格變得格外彆扭,凡事都愛和自己較勁,很難真正輕鬆下來。”
聊到自己的家庭和婚姻,青青的語氣明顯柔和下來,少了之前的無奈,多了幾分暖意:“我有一位帥氣的老公,他有自己的手藝,靠著手藝謀生,為人踏實靠譜,做事也勤快。我和他認識的過程很簡單,起初是和一群朋友們聚在一起玩,他是跟著朋友一起來的,就這麼出現在了我的生活裡。那次見面之後,他就對我上了心,開始主動追求我,平時會主動找我聊天,關心我的日常,知道我加班晚,會特意來接我,記得我喜歡紫色,會悄悄送我紫色的小禮物,事事都把我放在心上,沒有過多的花言巧語,全是實打實的付出。”
“相處下來,我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加上兩個人性格合拍,相處起來沒有矛盾,慢慢就走到了一起,後來順理成章結了婚。結婚這麼多年,我們倆的相處一直很平和,沒有爭吵不休,沒有互相猜忌,凡事有商有量,彼此包容,彼此體諒,不會互相指責,不會互相消耗,應該屬於夫妻中相處無間最美好的模式。他懂我的小脾氣,包容我的性格彆扭,我也理解他的辛苦,兩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日子過得安穩又舒心。”
可即便擁有這樣美滿的婚姻,青青的生活依舊被工作帶來的情緒困擾,她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說起工作的壓抑,滿是疲憊:“我在醫院工作了十幾年,之前在其他科室,工作壓力和情緒消耗還算可控,自從調到婦科之後,每天身處這個環境,壓抑感越來越重,時間久了,這些負面情緒根本排不出去,完完全全影響到了我的正常生活,哪怕回到家裡,都沒法擺脫這種情緒。”
隨後,她詳細說起婦科病患帶來的情緒影響,全是最真實的工作日常,沒有絲毫修飾:“婦科的病患,覆蓋了各個年齡段,每天科室一開門,就會湧入大量患者,每個人都帶著病痛和負面情緒,整個科室始終被焦慮、痛苦、煩躁的氛圍包裹,我每天一走進科室,就會被這種氛圍裹挾,心裡瞬間就沉下來。”
年輕的患者,大多是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很多人缺乏健康知識,患上婦科炎症,或是遇到意外懷孕的問題,她們年紀小,面對這類病情充滿恐懼,又覺得難以啟齒,大多獨自來就診,坐在診室外,低著頭默默流淚,眼神里滿是無助和害怕。面對醫生問診,常常支支吾吾,情緒一上來就崩潰大哭,把心裡的委屈、害怕全都宣洩出來,還有的因為感情問題,自我否定,甚至自暴自棄,對著醫護人員不停訴說自己的遭遇,滿滿的負能量。”
“中年女性患者,是科室裡的主要群體,她們大多上有年邁父母要贍養,下有年幼孩子要照顧,生活壓力本就大,又被子宮肌瘤、卵巢囊腫、宮頸病變、婦科炎症反覆等問題困擾,身體上承受著病痛,心裡還要操心家庭瑣事。很多人捨不得花錢治病,病情拖到嚴重才來醫院,既擔心自己的病情惡化,又擔心治療花費太高給家裡增加負擔,還要擔心自己生病後沒人照顧家庭,整天愁眉不展,唉聲嘆氣,說話間全是對生活的疲憊和無力。還有不少患者,因為長期婚姻不順、家庭矛盾,情緒鬱結,進而引發婦科疾病,來到醫院就不停哭訴自己的婚姻不幸、家庭委屈,把醫護人員當成傾訴物件,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全都傾倒過來。”
“還有因為不孕不育四處求醫的女性,她們承受著來自家庭、世俗的雙重壓力,跑遍大大小小的醫院,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治療方法,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卻屢屢失敗,一次次抱有希望,又一次次陷入失望,整個人被絕望包裹,眼神里沒有光彩,言語間滿是苦澀,那種身心俱疲的狀態,看著就讓人心裡發酸。”
“老年患者則大多是絕經後出血、婦科腫瘤等問題,她們年紀大,對病情認知不足,心裡充滿恐懼,很多子女工作繁忙,沒時間陪同就診,她們獨自來醫院,排隊、檢查、取藥都要自己忙活,行動遲緩,眼神里滿是孤單和無助,有時候聽不懂醫囑,反覆詢問,還會陷入焦慮,情緒變得格外脆弱。”
“作為護士長,我每天不僅要完成各項護理工作,還要統籌科室的工作安排,協調護士之間的工作,應對各種突發情況,同時還要安撫患者和家屬的情緒。很多患者家屬因為擔心患者病情,情緒格外激動,稍有不如意就會把怒火發洩到醫護人員身上,無端指責、抱怨都是常事。我必須時刻保持專業和耐心,不能有絲毫負面情緒,哪怕心裡再委屈,也要笑著安撫患者和家屬,不能有半點懈怠。”
“每天十幾個小時,我都身處這樣的負面情緒環境裡,聽著各種各樣的哭訴、抱怨、焦慮,看著一張張痛苦、愁容滿面的臉,就算我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也沒法完全不受影響。上班的時候,我強撐著精神,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裡,保持冷靜和專業,可下班之後,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心裡沉甸甸的,開心不起來,也輕鬆不起來。有時候在家休息,腦海裡也會不由自主浮現出患者痛苦的模樣,想起她們說的那些心酸事,整個人陷入低落,吃不好睡不好,原本平靜的生活,被這些工作帶來的負面情緒徹底打亂。”
青青嘆了口氣,她熱愛醫護這份工作,也始終堅守著自己的職責,盡心盡力對待每一位患者,可她終究是普通人,長時間被負面情緒包裹,根本做不到毫不在意,只能默默承受這份消耗。
緊接著,她又說起自己的幸福生活,語氣裡滿是被寵愛的暖意:“其實拋開工作的煩惱,我的生活真的是平淡而幸福,挑不出一點毛病。我們結婚後,早就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居住安穩,後來我隨口說喜歡寬敞的樓房,老公記在心裡,沒讓我多操心,就又購置了一套樓房,裝修的時候,全程按照我喜歡的風格來,從設計方案到建材選擇,再到傢俱搭配,全都順著我的心意,就連牆面的配色,都選了我偏愛的淺色調,裝出來的房子,完全是我夢想中的樣子。”
“今年,老公知道我鍾愛絢麗紫,又特意給我買了一輛絢麗紫的轎車,滿足我對紫色的所有偏愛。我還有一個兒子,孩子懂事乖巧,學習上從不讓我多操心,平時放學回家,會主動完成作業,看到我工作累,會主動給我遞水、揉肩,幫著做掃地、洗碗這些簡單的家務,懂得體貼我的辛苦。”
“有疼我、懂我、事事把我放在心上的老公,有懂事、孝順的兒子,有兩套舒適的房子,有自己喜歡的車,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用為生活奔波,身邊的親戚朋友,沒有不羨慕我的,我自己也清楚,我擁有的已經足夠多,本該好好享受這份幸福,可偏偏因為工作上的煩心事,加上同事之間的磨合問題,總是讓我心裡難受,始終沒法真正快樂起來。”
針對同事磨合的問題,青青細細訴說,滿是身心俱疲的無奈:“醫院婦科的護理工作,需要整個團隊配合協作,才能順利開展,可科室裡加上我,一共有七八名護士,大家年紀不同、性格不同、工作方式不同,相處起來難免有摩擦,長時間磨合下來,讓我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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