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長假的第一天,心光驛站就透著不一樣的熱鬧。
原本安靜的驛站,從早八點多開始,就陸續有身影推門進來。大多是趁著長假回家的學生,有揹著雙肩包、臉上還帶著青澀的大學生,有穿著校服、眉眼間滿是朝氣的高中生,還有個頭稍矮、蹦蹦跳跳的初中生,一群半大孩子湊在驛站裡,眼神里全是好奇。
之前驛站更名的訊息,慢慢在周邊傳了開,這些常年在附近上學、偶爾路過的孩子,心裡攢了太多疑問,趁著假期,全都湊過來一探究竟。蘇念安一早就守在店裡,穿著簡單的素色上衣,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耐心應對著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問題。
“姐姐,驛站改名之後,還是跟以前一樣,可以過來聊天嗎?”
“念安姐姐,這裡以後還會放大家的心事嗎?”
“姐姐,我能不能把我的煩惱寫下來放在這裡呀?”
孩子們的問題五花八門,有的稚嫩,有的帶著小小的迷茫,蘇念安沒有一絲不耐煩,蹲下身跟年紀小的孩子說話,站起身回應年紀大的學生,一句一句認真回覆,聲音輕柔又篤定,讓每個孩子都能感受到被重視。整個上午,驛站裡都縈繞著少年人的朝氣,蘇念安忙得腳不沾地,卻始終眉眼溫和,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孩子,心裡滿是安穩。
一直到中午過後,學生們漸漸散去,驛站才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安靜。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灑在木質桌椅上,留下一片片暖黃的光影,蘇念安收拾著孩子們留下的水杯、紙張,剛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就看見驛站門口,站著一個熟悉又憔悴的身影。
是木又。
蘇念安心裡猛地一緊,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她認識木又整整十年,十年前,木又才十四歲,還是個瘦瘦小小、不愛說話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進當時還不叫心光驛站的念安書齋,眼裡藏著說不盡的心事。十年時間一晃而過,當年的小姑娘長成了二十四歲的姑娘,參加了工作,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沉穩,而蘇念安比她大十歲,這麼多年看著她一點點長大,早就真心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
此刻的木又,站在門口,身子微微佝僂著,平日裡總是打理得乾淨利落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眼眶通紅,眼尾泛著濃重的紅血絲,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又疲憊,顯然是哭了很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站在那裡,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
蘇念安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木又的胳膊,力道輕柔卻堅定地把她拽到了驛站裡側安靜的角落,這裡避開了門口的視線,也遠離了窗外的喧囂,是專門留給訪客傾訴心事的地方。
她拉著木又坐下,轉身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遞到她手裡,指尖碰到木又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心裡更是揪得慌。蘇念安坐在木又對面,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緊緊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滿是心疼和擔憂:“先別哭,慢慢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
木又緊緊攥著手裡的水杯,溫熱的水杯貼著掌心,卻暖不透她冰涼的心底。她低著頭,看著杯裡晃動的水波,喉嚨反覆滾動,憋了許久的情緒,在看到蘇念安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砸在水杯邊緣,順著杯子往下流。
她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字一句,艱難地開口:“姐姐,我跟我媽媽吵了一架。”
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完,木又的肩膀就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位來,再也壓抑不住。這麼多年,不管受了什麼委屈,她都習慣自己扛著,從來不敢在別人面前這般失態,可面對蘇念安,這個看著她長大、真心待她的姐姐,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蘇念安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給她足夠的時間平復情緒,嘴裡反覆輕聲說著:“沒事,沒事,姐姐在呢,慢慢說,不管什麼事,都有姐姐聽著。”
過了足足十幾分鍾,木又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抬起手,用衣袖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滿是迷茫和委屈,看著蘇念安,緩緩說起了心裡藏了十幾年的話。
“姐姐,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覺得我媽偏心,真的,我一直以為,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對孩子都是一樣的,我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就算心裡有時候不舒服,也只當是自己不懂事,從來沒怪過她。直到前段時間,我哥跟我聊天,無意間跟我說,我媽一直都偏心,我聽完那句話,當時就愣在了原地,心裡一下子就揪起來,又酸又疼,那種難受,我根本說不出來。”
“這麼多年,我媽經常跟我說一些話,每次聽,我心裡都特別不舒服,可我那時候小,不懂,也不敢多想,只覺得是媽媽在教導我。我記得有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我媽突然看著我,很認真地跟我說,說我將來嫁人,就是要去婆家伺候公婆、幹家務的,過日子要節省,不能亂花錢,還說我性格太直,到了婆家肯定要吃虧,要我學著改一改脾氣。”
“當時我聽完,手裡的筷子都停住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正難受的時候,我哥當場就反駁我媽了,我哥說‘媽,你這樣說話不對,哪有自己親媽,讓閨女去別人家伺候人的’。我哥說完那句話,我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半天緩不過神來。”
“也就是那一次,我哥的話,像是突然點醒了我,我心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是啊,我是我媽的親閨女,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樣的話?為什麼要想著讓我去別人家受苦?從那之後,我開始回想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那些被我刻意忽略、藏在記憶深處的小事,一件件全都湧了上來,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我媽一直都在偏心。”
木又說到這裡,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聲音抖得更厲害,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每想起一件,都像是在她心上劃一道口子。
“我跟我弟差的年紀不大,小時候我們在同一所小學讀書,我比他大一年多。每天放學,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揹著書包,走很長的路回家,不管颳風下雨,從來沒有人接過我。可我弟不一樣,每天放學,我媽都會準時去學校接他,從來沒間斷過。”
“那時候我們家條件不好,住的是鐵皮房,房子不隔音,外面稍微有點動靜,屋裡聽得一清二楚。有一次,我媽接我弟放學回來,我在屋裡坐著,清楚地聽見我媽壓低聲音跟我弟說‘你去樓上吃,別讓你姐姐看見了’。我當時就知道,她給我弟買了吃的,特意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也不讓我吃到。”
“這樣的事,不止一次。平時我媽接我弟放學,都是直接帶著他去有電視的那間屋,大大方方的,可好幾次,我都聽見樓上有動靜,仔細一聽,就知道是我媽帶著我弟在樓上偷偷吃東西,就是不想讓我看見。那時候我年紀小,心裡雖然難過,卻也不敢問,只能裝作不知道,自己躲在角落裡偷偷難受。”
“還有上學住宿的事,我一直以為我弟跟我一樣,在學校住宿,直到後來,我偶爾看見我媽來學校,才知道根本不是這樣。我在學校住宿,我弟是走讀,我媽每天都來學校接送他,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那段時間我身體不舒服,心裡特別想我媽,特別想見她一面,盼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天晚上上晚自習的時候,聽見教室外面傳來我媽的聲音。”
“我當時心裡特別激動,扔下書本就跑了出去,結果就看見我媽站在食堂門口,正領著我弟弟打水,細心地叮囑他慢點喝,別燙著。我立刻跑過去,跟我媽說我身體不舒服,心裡很難受,我以為她會關心我,會問問我哪裡難受,可她只是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地跟我說,讓我少點事,別給她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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