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也開始出現了燥熱,沒有了春日裡的清爽柔和,連吹過街巷的每一縷風,都裹著悶悶的暖意,撲面而來的時候,帶著顯而易見的悶熱,清清楚楚地告訴所有人,炎熱難耐的夏天,真的來了。
蘇念安早早便打理好心光驛站的一切,日復一日,她早已習慣了這樣安穩又平淡的日子,守著一間驛站,安放世間萬千心事,聽盡人間悲歡離合,看淡世間人情冷暖,內心始終平和溫柔。她像往日一樣,細細擦拭每一張桌椅,整理好桌上的心事檔案,擺好窗邊的綠植,泡上一杯自己最愛的檸檬茶,清甜淡爽的香氣,在小小的驛站裡慢慢散開,稍稍驅散了清晨燥熱的風帶來的煩悶。
整個上午,心光驛站裡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嘈雜的聲響,沒有來訪的客人,蘇念安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看著街邊人來人往,安安靜靜遐想了一整個上午。沒有雜念,沒有煩心事,只是單純地放空自己,感受著夏日午後來臨前的靜謐,心裡一遍遍回味著過往來訪者的心事,感慨著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煎熬與委屈,每個人都在默默扛著一切,艱難地往前走。
陽光越升越高,光線越來越刺眼,空氣裡的溫度一點點往上攀升,燥熱感越來越濃,連吹進驛站的風,都是溫熱的,沒有半分涼意,酷暑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讓人覺得渾身慵懶,提不起半點精神。到了午後,陽光變得炙熱,整個街道都安安靜靜的,行人寥寥無幾,大家都躲在陰涼處避暑,心光驛站裡更是靜謐無比,蘇念安靠著柔軟的沙發,閉上雙眼,淺淺小睡了片刻,疲憊的身心,在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放鬆。
迷迷糊糊間,一陣清脆又輕柔的風鈴聲響,驟然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聽到風鈴聲響,蘇念安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瞬間便回過神,收斂了周身的倦意,起身準備迎接來訪的人。還沒等她邁步走到門口,一道輕柔、軟糯,又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輕輕傳進她的耳朵裡,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念安姐姐在嗎?”
蘇念安腳步頓住,心底瞬間泛起熟悉的暖意,這聲音她聽過很多次,格外熟悉,聽音色,就知道是經常來驛站的心朵妹妹,不是初次來訪的陌生人,是心底藏滿心事、獨立又善良,從來不肯輕易示弱的心朵。她整理好衣角,臉上帶著溫和淡然的笑意,慢悠悠從裡間走出來,一眼就看清了站在驛站門口的姑娘。
今年剛好24歲的心朵,站在門口,身形纖細,眉眼清秀乾淨,沒有濃妝豔抹,穿著簡單日常的衣物,看著就是普普通通的妙齡女孩,沒有耀眼的外表,沒有出眾的家境,可蘇念安一直都懂,這個姑娘看著溫柔乖巧,骨子裡卻藏著旁人沒有的獨立,心性善良,待人真誠,即便從小歷經親情的疏離與委屈,依舊沒有丟掉內心的柔軟,更有著一身不肯低頭、絕不諂媚的傲骨,從不抱怨生活,從不刻意賣慘,凡事都自己硬扛。
此時的心朵,兩隻手緊緊拎著一份方形的禮盒,盒子包裝乾淨簡潔,透著淡淡的涼意,一眼就能看出來,裡面是一款冰冰涼涼的冰淇淋蛋糕。她站在門口,腳步輕輕的,眼神有些慌亂,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難過與委屈,眼眶微微泛紅,強忍著眼底的淚水,看著蘇念安的時候,嘴角想擠出一抹笑容,卻怎麼也揚不起來,滿心都是壓抑不住的低落。
看到蘇念安走出來,心朵攥著蛋糕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緩步走進驛站,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的門,隔絕了門外的燥熱與喧囂,也把自己所有的孤單與無助,全都帶進了這間滿是溫柔的心光驛站。她抬著頭,看著眼前溫柔的蘇念安,聲音沙啞,輕飄飄地開口,帶著滿滿的落寞。
“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這是我自己一個人,特意為自己訂的芒果冰淇淋蛋糕,沒有人陪我過生日,也沒有人跟我分享快樂,我第一時間就想來找你,過來跟姐姐一起分享。”
蘇念安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心底滿是心疼。
她一直都悄悄留意過心朵的身世,從未主動過問,不曾戳破她的脆弱,不曾打探她的過往,只是默默記在心裡,知道這個24歲的女孩,從小就沒有擁有過完整的親情,一生顛沛,在親情裡受盡冷落,沒有靠山,沒有底氣,沒有隨時可以依靠的家人,更沒有無條件偏愛她的人,一路跌跌撞撞,獨自長大,獨自面對世間所有的風雨,活得小心翼翼,孤單又無措。
她沒有立刻追問心朵眼底的難過,只是溫柔地看著她,語氣輕柔,滿是真誠,送上最真心的生日祝福,輕聲詢問:“心朵,生日快樂,姐姐祝你,不止今天快樂,往後每一天,都能平安順遂,心裡滿是溫暖,不用再受委屈。今天不用上班嗎,特意請假過來的?”
話音落下,心朵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積攢已久的情緒,再也忍不住獨自扛了太久的委屈,上前一步,毫不猶豫地緊緊抱住了蘇念安,把腦袋輕輕靠在蘇念安的肩頭,整個人微微顫抖,湊在蘇念安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低語,聲音裡滿是委屈、孤單,還有壓不住的崩潰。
“念安姐姐,我今天真的很難過,沒有任何理由,就是從心底裡往外冒的難過,心裡堵得喘不過氣,滿心的委屈,連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我翻遍了手機裡所有的通訊錄、所有的微信好友,看著密密麻麻的聯絡人,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沒有人懂我,沒有人願意聽我說這些負面的情緒,最後我只能想到你。我之前就看到,你把從前的念安書齋,改成了現在的心光驛站,我知道,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可以安放所有心事、不用偽裝、不用逞強的地方,今天,我想把我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委屈,全都存在你的心光驛站,永遠安放,再也不用獨自藏在心裡,折磨自己。”
午後的天氣本就燥熱無比,室外溫度居高不下,驛站裡還沒來得及開啟空調,空氣裡都是悶熱的氣息,兩個人緊緊相擁,更是覺得悶熱難耐,渾身都透著黏膩的燥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蘇念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溫柔地安撫著她的情緒,沒有絲毫不耐煩,柔聲慢慢說道:“乖,不難過,有姐姐在,咱們慢慢說,先過來這邊坐下,姐姐馬上把空調開啟,天太熱了,實在讓人受不了,你抱得太緊了,先鬆開,慢慢平復情緒,不管什麼事,都有姐姐聽著”
被蘇念安溫柔的話語安撫著,心朵才緩緩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抱得太緊,連忙鬆開蘇念安……
沒等蘇念安開啟空調、遞上溫水,心朵就看著眼前空空的桌面,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鋪墊,一字一句,開始訴說自己深埋心底,從未對人完整說過的心事,句句都是真心話,沒有華麗的語言,沒有刻意的煽情,全都是24歲的她,獨自扛了無數個日夜的心酸與委屈。
“姐姐,今天是我24歲的生日,本該是開心、快樂、被人祝福的日子,身邊應該有愛我的人陪伴,有溫暖,有驚喜,有屬於生日的儀式感。可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一個人,獨自過生日,獨自難過,獨自承受所有的孤單,在這樣的日子裡,我拼了命地想念我的生父,想念那個我從未見過,卻只在夢裡出現過的親人。”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見過生父一面,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我對他,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認知,沒有過一天的陪伴,沒有享過一天父愛。我所有關於他的記憶,全部都來自夢裡,只有在夢裡,我才能見到他,才能感受到一點點屬於父親的溫暖。”
“之前我就跟你提起過這件事,當時我跟你說,我總是會夢到從未謀面的生父,你特別溫柔地告訴我,你跟我有一模一樣、感同身受的經歷,也會在夢裡,見到自己極度思念、卻再也見不到的人,也能在夢裡,得到一絲慰藉。也就是那一刻,我覺得你是懂我的,是唯一一個能理解我這份執念、這份思念的人。”
“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我的生父,我不敢奢求別的,我只慶幸,哪怕是在虛幻的夢裡,他還能來看我,還願意出現在我的夢裡,讓我這個從小缺愛的孩子,能有一點點精神寄託,讓我知道,我不是憑空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也是被父親惦記過的孩子。”
“可就是這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念想,在我生日這天,也被徹底打碎,我不僅沒有得到半分溫暖,反而被我從娃娃起就喊媽媽的養母,徹底忽略,徹底不在意。”
“是啊,媽媽,這兩個字,說出口都覺得無比諷刺,刺耳又心酸。”
“我從生下來開始,就跟著她一起生活,打從記事起、從娃娃懵懂時就開口喊她媽媽,在我心裡,她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打心底裡十分在乎這份母女情,全心全意地對待她,依賴她,信任她,掏心掏肺,沒有半點私心,我小心翼翼地討好,小心翼翼地相處,乖乖聽話,從不叛逆,從不惹她生氣,認認真真地喊她媽媽,這麼多年朝夕相處,真心相待,我拼盡全力,想要融入這個家,想要得到她一點點真心的疼愛,想要成為她心裡在意的人,可到頭來,我終究是個外人,我從來都沒有真正走進她的心裡,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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