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驛站》第75章 歲一邊生活一邊自愈(1)

作者:一沐一沭·3小時前

陽光漸漸西斜,落在心光驛站的地板上,門窗隔絕了老街外的人聲與車流,屋內依舊保持著獨有的靜謐。方才那位中年工人傾訴完心事,整理好情緒,鄭重地和蘇念安道過謝,腳步從容地走出驛站大門。十幾年的心結得以安放,他的背影不再似來時那般沉重,一步步融入老街的人流之中。

蘇念安將桌上的水杯逐一清洗擺放,歸置好桌面零散的物件。驛站裡的風鈴被穿堂而過的風拂動,叮咚聲響輕淺綿長。她知道,這間小小的屋子,始終在等候每一個被生活困住、內心無處落腳的人。有人在這裡卸下重擔,有人在這裡梳理心緒,有人在這裡與過往和解,而新的故事,總會在安靜的時光裡緩緩登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傍晚的天色慢慢柔和下來,街面上行人多了起來,勞作一天的人們陸續歸家。就在這時,驛站的木門再次被人推開,推門的動作很輕,帶著幾分猶豫與試探,和上一位訪客的沉穩不同,來人的腳步細碎,走在地板上,發出微弱又侷促的聲響。

蘇念安抬眼望去,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女性。她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中等,穿著一身簡約的棉質短袖上衣,搭配深色長褲,衣物款式樸素,乾淨整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頭髮簡單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膚色是常年居家、少有日曬的淺淡色澤,臉上沒有妝容,眉眼間帶著明顯的憔悴,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能看出長期睡眠不足、心神不寧的狀態。

女人站在門檻內側,沒有立刻往裡走,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不斷相互摳動,這是內心緊張不安最直觀的表現。她時不時抬眼打量驛站內部,目光掠過書架、桌椅、窗邊的陳設,眼神里夾雜著膽怯、糾結與茫然,幾番張望之後,又迅速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進退兩難。

她在門口僵持了許久,安靜彷彿讓她更加手足無措。蘇念安見狀,停下手中的動作,語氣平和沉穩地開口:“請進,不用緊張,在這裡可以隨心說話。”

溫和的話語打破了門口的凝滯。女人身體微微一顫,慢慢抬起頭,看向蘇念安。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緊繃的神情稍稍放鬆,輕輕點了點頭,抬腳走進屋內。她走路的姿態放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謹慎,生怕打擾到這份寧靜。走到離桌子兩步遠的位置,她停住腳步,依舊沒有主動落座,只是筆直地站著,嘴唇動了動,幾番醞釀,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她的聲線偏細,帶著一絲沙啞,聽得出內心積攢了太多情緒,長久不曾暢快傾訴。

“我是聽街坊鄰居說起這裡的,知道心光驛站能收留普通人的心事,也會把真實的經歷記錄下來,給同樣陷入困境的人一些參考。我活了四十年,大半輩子都在為家庭操勞,心裡壓了一堆事,家裡人不能理解,身邊的朋友也不敢深說,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過來坐一坐,把藏在心裡的話講出來。”

蘇念安示意她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隨後取來乾淨的茶杯,倒上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坐下來慢慢講,驛站沒有規矩束縛,不管是生活難處,還是心裡的糾結,都可以如實講出來。”

女人低聲道了謝,側身拉開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她坐姿端正,脊背微微向內收攏,整個人顯得拘謹又內向。雙手端起水杯,卻沒有立刻喝水,只是藉著這個動作平復起伏的情緒。沉默了片刻,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第一道心理防線,開始講述自己一路走來的生活與遭遇。

“我叫徐蘭,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從小就在這條老街周邊生活。我的家庭條件普通,父母都是本分的工薪階層,一輩子循規蹈矩過日子。家裡除了我,還有一個妹妹,姐妹二人從小一起長大,父母對待我們一視同仁,沒有偏心偏袒。年少的時候,我性格內向,不愛出門玩耍,也不擅長與人交際,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幫著父母做些家務,照看年紀更小的妹妹。”

“讀書階段,我的成績不算突出,讀完中專之後,就沒有繼續求學。那時候年紀剛滿十八,想著早點踏入社會,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我先後做過幾份基礎工作,在商超做過導購,在服裝廠做過流水線工人,都是靠踏實幹活換取收入。我從來沒有過不切實際的想法,也不追求大富大貴,只盼著按部就班生活,到了合適的年紀,找一個踏實靠譜的伴侶,組建安穩的家庭,一日三餐,四季冷暖,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談及年少過往,徐蘭的情緒平穩,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段早已走遠的日常。在那個年代,經人介紹相親,是大部分年輕人選擇伴侶的主要方式,她也順著這樣的人生軌跡,認識了後來的丈夫。

“二十四歲那年,在親戚的介紹下,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他名叫周明。初次見面的時候,他話不多,性格偏內斂,長相普通,家境和我家門當戶對,也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相處的那段時間,他做事勤快,待人也算客氣,沒有不良嗜好,不抽菸不酗酒,也不參與打牌玩樂。在我和父母看來,這樣的人踏實穩重,適合一起過日子。相處半年之後,雙方家長見面敲定婚事,我們順理成章地舉辦了婚禮,正式組建屬於我們的小家庭。”

“剛結婚的前兩年,生活確實和預想中一樣安穩。我們各自上班,白天忙碌工作,下班之後回到同一個屋簷下,一起打理家務,規劃日常開銷。兩個人作息同步,想法也沒有太大分歧,日子過得平淡卻踏實。結婚第三年,我們的孩子出生,是一個男孩。孩子的到來,讓整個家庭變得熱鬧起來,身上的擔子也隨之加重。為了照顧孩子,我辭去了外面的工作,專職在家做起全職主婦,負責照顧孩子起居,打理家中大小事務。丈夫依舊在外上班,承擔起全家的經濟開支。”

生活的軌跡在孩子出生後發生轉變,女主內、男主外的模式,成了這個家庭固定的狀態。起初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日子一久,潛藏在相處細節裡的問題,一點點浮現出來,並且不斷累積。

“從成為全職主婦開始,我每天的生活就被家務和孩子填滿。清晨早早起床,準備一家人的早飯,收拾屋內衛生,清洗衣物,照顧孩子吃喝玩耍。白天沒有閒暇時間出門,也沒有機會接觸外界的人和事,活動範圍基本侷限在自家住宅之內。傍晚丈夫下班回家,我要準備晚飯,飯後收拾碗筷,陪伴孩子玩耍、輔導簡單的功課,直到深夜孩子入睡,一天的忙碌才算結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樣的生活迴圈往復。”

“起初我並沒有覺得不妥,傳統家庭大多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可時間慢慢推移,我發現我和丈夫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他每天出門上班,回到家中之後,多半是自顧自休息,要麼翻看手機,要麼靜坐發呆,很少主動和我溝通日常。我想和他說說孩子的變化,說說鄰里之間的瑣事,或是傾訴一下整日居家的疲憊,他大多隻是簡單應答幾句,不會深入交談。很多時候,話到嘴邊,看著他淡漠的神情,我又默默把話嚥了回去。”

溝通的缺失,是婚姻裡第一道無形的隔閡。而比沉默更讓人煎熬的,是丈夫日漸顯露的性格缺陷與處事方式。徐蘭的語速慢慢放緩,眼底泛起一層酸澀,多年積壓的委屈,開始一點點流露出來。

“周明本性不算壞人,但是他性格里有很明顯的缺陷。他為人固執,聽不進旁人的意見,凡事都認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在家裡,大小事情他都習慣獨斷專行,很少和我商量。小到買菜採購、傢俱擺放,大到家庭支出、人情往來,他都是自行做決定,做完之後直接告知結果,不會詢問我的想法。我嘗試過和他溝通,提出不同的看法,可每一次提出意見,都會被他直接反駁,甚至會被指責想法不成熟、考慮不周全。次數多了,我便不再主動發表觀點。”

“除此之外,他心胸偏狹隘,心思敏感多疑。我常年居家,接觸的外人極少,除了走親訪友,幾乎沒有社交活動。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會無端猜忌。有時候我和隔壁鄰居簡單閒聊幾句,或是和多年未見的老同學線上說幾句話,他都會暗自揣測,事後反覆盤問細節,言語之間帶著不信任。我解釋多次,他表面不再追問,心裡卻始終存有芥蒂。這種無端的猜忌,讓我心裡格外壓抑。夫妻之間最基礎的信任,慢慢變得薄弱。”

孩子漸漸長大,步入小學、初中,家庭開支逐年增加,生活壓力隨之變大。經濟問題,又成了這個家庭新的矛盾點。

“孩子上學之後,學費、書本費、課外輔導費用、日常衣食開銷,一筆筆支出接踵而至。全家所有收入,都依靠丈夫一人的工資。他的收入水平在當地屬於中等,維持基本生活沒有問題,但是想要稍有結餘,就必須精打細算。我在家操持家務,每一筆花銷都會反覆盤算,儘量縮減不必要的開支,從不亂花一分錢。可即便我如此節儉,他依舊會在錢財方面斤斤計較。”

“每個月他會固定拿出一部分生活費交給我,數額卡得很死。若是當月有突發開銷,比如家人生病買藥、家中物品損壞需要更換,我向他額外要錢的時候,他都會反覆追問用途,核對每一筆花銷。有時候僅僅是幾塊錢的零碎支出,他也會念叨許久,認為我不會過日子,花錢沒有規劃。我每日圍著家庭打轉,沒有一分屬於自己的收入,伸手要錢的滋味,常年下來,讓人心裡很不是滋味。我理解生活不易,也明白掙錢辛苦,可夫妻之間相處,不該把錢財分得如此清清楚楚,處處設防。”

常年的沉默、猜忌、經濟上的拘謹、處事上的獨斷,一點點消磨著徐蘭對婚姻的期待。她習慣了隱忍,習慣了退讓,想著為了孩子,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她以為只要自己一直包容,家庭就能維持表面的安穩,可現實並沒有如她所願,丈夫的脾氣,隨著年齡增長,變得愈發暴躁。

“大概在孩子上初中之後,周明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差。在外工作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回到家中不會自我調節情緒,反而會把負面情緒發洩在家裡。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讓他心生煩躁。飯菜口味不合心意,物品擺放位置不符合他的習慣,孩子做題出錯,都會成為他發火的理由。他不會大聲爭吵謾罵,但是會擺臉色,長時間冷著臉,整間屋子的氣氛都會變得壓抑沉悶。”

“我本身性格軟弱,不擅長爭執,遇到他發脾氣的時候,只能選擇沉默避讓。我不敢和他對峙,也不想因為爭吵影響孩子的心態。很多個夜晚,孩子在房間裡學習,客廳裡氣氛冰冷,我們兩個人各坐一端,全程沒有一句話。那種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形同陌路的狀態,持續了一年又一年。我無數個深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裡滿是疲憊。我想不通,當初那個踏實溫和的人,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我也迷茫,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原生家庭的牽絆,進一步加劇了她生活的困境。丈夫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公婆,常年和他們走動頻繁,兩代人生活觀念的差異,也衍生出不少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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