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比往日稍稍提早一刻鐘抵達驛站，抬手拂過門楣懸掛的木質牌匾，“心光驛站”四個字被歲月摩挲得溫潤光滑。指尖搭上門環輕輕一推，熟悉的低啞吱呀聲悠然響起，打破老街清晨獨有的寂靜。她如常開啟一日的打理工序，先推開所有落地窗通風，擦拭窗面浮起的薄塵，給各處綠植逐一澆灌清水，壺嘴滴落的水珠墜落在綠蘿根莖泥土裡，悄無聲息滲進土層。
昨日送走心緒豁然開朗的佳佳之後，中斷的檔案整理工作只完成了大半，幾本老街鄰里手寫的隨筆手記還堆疊在靠窗書桌一角。蘇念安繫上淺米色棉麻圍裙，將散亂文稿分門別類理順，電腦螢幕亮起，游標靜靜閃爍，她打算趁著晨間無人打擾的空檔，靜心完成剩餘的排版歸檔工作。
燒水壺在角落咕嘟作響，滾燙沸水衝入白瓷蓋碗，幾片曬乾的杭白菊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清甜茶香緩緩升騰，在不大的驛站內慢慢漾開。蘇念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落在鍵盤之上，目光落在螢幕密密麻麻的文字間，剛校正完一段文稿裡的語序差錯，驛站虛掩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敲響三下，節奏舒緩，帶著幾分遲疑與沉重，不似過往訪客急切的模樣。
“請進。”蘇念安頭也未抬，柔聲出聲回應。
木門被緩緩向內拉開，一道略顯疲憊的中年身影緩步走入屋內。來人一身樸素棉麻上衣，深色長褲打理得乾淨整齊，鬢角幾縷髮絲不經意垂落，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鬱結，肩頭微微下沉，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煩悶氣息。來人正是青霞，今年四十五歲，和心光驛站結緣已有數年光景。
早些年女兒晶晶還在讀初高中，放學之後無處落腳，便日日抱著習題冊來到驛站寫作業、看書刷題，青霞下班之後順路過來接女兒，一來二去便和蘇念安熟起來。這些年無論生活瑣事還是心頭煩悶，青霞但凡無處傾訴，總會繞路來老街這間小驛站坐坐，早已把蘇念安當成能夠交心吐露真心話的晚輩。
往日里青霞登門，哪怕心頭藏著煩心事，也會勉強扯出笑意打招呼，今日卻只是勉強牽了牽嘴角，腳步拖沓著走到茶桌旁，沒有主動落座，只是目光茫然環顧一圈驛站陳設，一聲輕嘆壓抑在喉嚨裡，遲遲沒有出聲。
蘇念安察覺到她狀態異樣，當即停下手裡的工作，起身走到茶桌邊，伸手拉開一把木椅：“青霞姐姐，大清早過來，看著氣色不太好，快坐下歇歇。我剛泡好茶，正溫熱著，給你倒一杯。”
青霞順從落座，腰背依舊繃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互相揉搓，等一杯溫熱茶推到面前，才抬手握住玻璃杯，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念安，又要來麻煩你了。今早實在心裡堵得慌，在家坐不住，想來跟你嘮嘮心裡話。”
“咱們之間談不上麻煩，驛站本就是容納心事的地方。”蘇念安挨著她對面坐下，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晶晶高考結束也有幾日了，本該鬆口氣好好休整，怎麼反倒愁眉不展？”
一句話恰好戳中青霞心底積攢多日的糾結，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飲，溫熱茶水稍稍熨帖了發緊的喉嚨，積壓多日的滿腹委屈再也剋制不住，順著話語一點點傾瀉而出。
“晶晶考完高考，我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暫時落了地，可緊跟著新的煩心事就纏上了我，日夜輾轉睡不著覺。”青霞眉頭緊鎖，長長吐出一口悶氣，“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不管晶晶最後填報志願去往哪一座城市讀大學，我都打算跟著一同過去，在她學校附近租一間小房子陪著她。”
蘇念安聞言微微一怔，輕聲追問：“晶晶已經成年，馬上就要踏入大學校園，獨立生活完全沒問題，姐姐怎麼忽然生出貼身陪同的想法？晶晶自己是什麼態度？”
“我提過這件事。”青霞苦笑一聲，眼底泛起幾分酸澀，“我認認真真跟晶晶說，媽媽打算陪著你去讀大學，在旁邊租房子照料你的日常起居。可這孩子格外懂事，當即就回絕了我，她說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時時刻刻守在身邊，大學本該獨立歷練，讓我安心留在家中過日子就好。”
說起女兒，青霞語氣裡滿是欣慰，可轉瞬又被濃重的落寞覆蓋：“晶晶乖巧體貼，事事懂得體諒人，從來不會任性撒嬌，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發空落落的。我想跟著女兒走，表面上是放心不下她獨自在外求學，內裡卻是實在不想繼續留在現在這個家裡，和如今的丈夫朝夕相處。”
說到現任丈夫，青霞語氣陡然低沉下來，眉眼間掠過一層失望。她是帶著女兒晶晶再婚走到如今丈夫身邊的，兩人相伴相守已然走過七個年頭，當初經人介紹相識之初，彼此尚且心生愛慕，一見之下頗有好感，相處一段時日便敲定婚事，本以為往後日子能夠互相扶持，安穩度日，不曾想七年光陰流轉，朝夕相處下來，感情竟一點點消磨殆盡，日子過得愈發寡淡疏離。
“剛走到一起那兩年，他處處體貼周到，懂得遷就我的脾氣，知曉我帶著女兒獨自生活多年不容易，事事都會多讓我幾分。”青霞緩緩回憶往昔，語氣裡帶著悵然，“我當初下定決心再婚，也是看中他踏實穩重，想著往後組建完整家庭，晶晶能擁有完整的父愛，我也能有個依靠，不用一個人硬扛生活所有風霜。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日子一天天過著，兩個人的心反倒越走越遠。”
晶晶備戰高考的整整一年，本就是家裡最為緊繃、需要彼此同心協力的階段，可這位繼父的所作所為，徹底涼透了青霞的心。高三學業繁重，晚自習結束時間很晚，遇上雨雪天氣路滑難行，青霞每日下班之後急匆匆奔赴學校接送女兒，風吹日曬從未間斷，偶爾遇上加班脫不開身，滿心期盼丈夫能替自己跑一趟，對方總能隨口以工作繁忙推脫，從頭到尾沒有主動去學校接過晶晶一次。
不止接送一事，備考衝刺階段的孩子心理壓力極大，時常焦慮失眠，青霞想方設法開導寬慰女兒，變著花樣烹製營養餐調理身體，忙得腳不沾地，可丈夫置身事外，既不曾主動找晶晶談心鼓勁，也沒有半句暖心安慰，彷彿備戰高考的並非自家孩子，家裡母女二人的緊張焦灼，絲毫無法牽動他的心緒。
“那段日子我又要上班謀生，又要操心孩子學業起居，整日身心俱疲，滿心疲憊無處訴說。夜裡躺在床上想找他聊幾句，說說孩子近況，他要麼抱著手機刷影片置之不理，要麼倒頭就睡，連半句貼心話都不肯多說。”青霞指尖攥緊玻璃杯，杯壁留下幾道淺淺指印，“那時候我就隱隱覺得，這場婚姻有沒有他，差別並不大。我依舊獨自操心女兒所有大小事，獨自包攬家裡全部家務，依舊是一個人扛起所有，再婚的意義究竟在哪，我反反覆覆問自己，始終找不到答案。”
本以為熬過高考這段特殊時期，兩人關係能稍稍回暖，可緊繃過後，對方依舊我行我素，依舊不懂主動體恤她的委屈，察覺她整日鬱鬱寡歡，也不曾主動上前哄一句、寬慰半句。一次次冷落積攢下來，青霞心底的失望層層疊加，維繫這段婚姻的念想越來越稀薄。
“我心裡清楚，兩個人在一起整整七年，早就把彼此性子摸得透徹分明，想來也是撞上了人人都說的七年之癢。”青霞輕聲呢喃，眼底滿是迷茫，“我們之間還有一道跨不過去的隔閡，婚後沒有孕育屬於兩個人共同的孩子，牽絆本就比尋常夫妻單薄不少。他跟前妻還有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四歲，眼看著只要敲定物件，很快就要籌辦婚事。”
提及對方的親生兒子，青霞愈發無奈：“他滿心惦記著自己兒子的婚事籌備，四處奔走張羅，所有心思大半都放在親生骨肉身上，對於我和晶晶，自然越發疏忽冷淡。我看著他為自家兒子事事操勞，轉頭再看看我們母女在這個家裡如同外人一般，心裡難免酸澀難受。”
原本只是一時賭氣生出追隨女兒遠赴外地的念頭，晶晶懂事拒絕之後，這個想法非但沒有消散，反倒在心底越扎越深。青霞心裡清楚，自己並非真的離不開女兒、非要貼身陪同照料大學生活，只是眼下這段婚姻過得壓抑憋屈，找不到合適的出口逃離，才下意識想要藉著陪讀為由，躲開眼前沉悶冰冷的家，躲開日漸疏離的丈夫。
可七年婚姻羈絆擺在眼前，說散就散談何容易，貿然動身跟著女兒去往陌生城市，徹底分居兩地，等同於把這段婚姻推到懸崖邊緣；若是繼續留下來將就度日，日復一日冷臉相對，無人寬慰無人體諒，往後漫長歲月一眼望到頭，只剩下無盡煎熬。眼下高考成績尚未公佈，等待分數的這段空檔期，青霞日日深陷進退兩難的掙扎之中，寢食難安，萬般糾結無處排解，萬般委屈無處安放，最終只能孤身一人來到心光驛站，尋求蘇念安的開導。
“這些心裡話，我憋在家裡好幾天了，對著親戚朋友沒法開口，對著女兒更不能傾訴，怕給她增添心理負擔，只能跑到你這裡說說。”青霞眼眶微微泛紅，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我也跟晶晶聊過她這位繼父，可這孩子太過善良通透，明明看得出來對方處處疏離，反倒反過來勸我，說爸爸工作實在太忙，沒空接送、沒空關心都是情有可原，她全都能夠理解，不用我為此介懷。”
女兒越是懂事包容，青霞心底越發愧疚心疼，同時也愈發覺得孤立無援。她既捨不得讓女兒察覺家庭內部裂痕，影響她等待成績、填報志願的心境，自己又實在無力獨自消化婚姻裡積攢的全部委屈，兩頭牽掛，左右為難，整個人被拉扯得心力交瘁。
蘇念安靜靜聆聽完整段傾訴，全程沒有打斷半句，等到青霞話音落下，長吁短嘆陷入沉默，才輕輕抬手給她續上溫熱茶水，語氣舒緩沉穩，帶著過來人的通透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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