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暮色褪盡,老街洗去三日團圓煙火,昨日是端午落幕的頭一日,整條街巷冷清得很,往來行人寥寥,沿街商鋪大半都遲開早關,心光驛站自清晨開門至落日西沉,門上的銅鈴始終安安靜靜,未曾響起半聲訪客的動靜。
整間小屋被一層清淺的寂寥裹著,窗子敞開,微涼的風捲著牆外梧桐新葉的氣息漫進來,拂過整齊擺放的木桌椅,掃過窗臺長勢繁茂的綠植。蘇念安搬了矮凳坐在窗邊,指尖摩挲著昨日記錄文駿心事的隨筆本,紙頁上還留著溫熱茶水暈開的淺淡印記。送走深陷中年拉扯與孤獨的文駿後,她一夜安睡,只是心底總縈繞著綿長感慨,落筆寫下數段關於中年人心事的文字,晨光微亮時便起身清掃驛站,擦拭茶具、歸置座椅、澆灌花草,將小屋打理得一塵不染。
白日里無人叩門,難得的空閒本該讓她自在鬆弛,可昨日午後那一場與熟人一馨的閒談,卻像一粒輕柔石子投入靜水,在她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思緒,直至今日清晨推開驛站木門,收拾茶桌時,那些細碎考量依舊反覆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昨日午後日頭溫和,陽光透過枝葉篩下斑駁碎影,一馨踏著老街石板路緩步走來,是整日里唯一踏入驛站的身影。她與蘇念安相識許久,性情通透柔軟,心思細膩敏感,是難得能讀懂心光驛站核心的同頻之人,平日裡時常閒來小坐,不必多言便能意會彼此心底所想。彼時蘇念安正低頭核對線上小店的訂單明細,桌角放著一杯微涼的檸檬茶,聽見銅鈴輕響抬眸,看見一馨一身素色棉麻襯衣加男友褲一條,手裡拎著一包自家烘焙的蛋撻,眉眼帶著溫和笑意走到茶桌旁落座。
蘇念安放下手中平板,抬手為她斟上溫熱清茶,輕聲寒暄幾句端午假期過得是否安穩。一馨小口抿著茶水,目光緩緩掃過空曠的驛站,屋內只擺著待客的木桌木椅,窗臺幾盆花草,角落再不見從前成堆堆疊的書籍、分門別類擺放的文具貨架,往日書齋裡油墨與紙張交織的溫潤氣息,淡得幾乎尋不到蹤跡。
沉默片刻,一馨終究壓不住心底積攢許久的疑惑,抬眼看向伏案打理線上瑣事的蘇念安,語氣帶著真切關切,緩緩開口發問:“念安,如今你的心光驛站整日接納往來路人的心事,聽無數人傾訴悲歡離合,單單隻做一處安放情緒的小小港灣,不靠經營貨品支撐,日常柴米油鹽、房租水電這般瑣碎開支,你要依靠什麼維持?從前你經營念安書齋,書籍、文具一應俱全,來客既能靜坐閒談,也能挑選喜愛的讀物、筆墨,兩相兼顧,日子尚且寬裕安穩,怎麼更名心光驛站之後,反倒不再售賣書本文具了?”
這番問話落在耳畔,蘇念安指尖頓了頓,放下手中記錄訂單的鋼筆,垂眸望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淺淡倦意,慢慢道出自己擱置線下書物經營的緣由。
“一馨,不是我不願繼續打理書籍文具的生意,實在是我孤身一人,分身乏術,著實忙不過來。”她語調輕柔平緩,如實訴說現狀,“驛站每日接待形形色色的訪客,平日裡周邊中小學的孩童、年輕學生一有空便結伴前來,遇上節假日更是人流絡繹不絕,像端午三天假期,整日都被少年人的歡聲笑語填滿,還有像文駿那樣被人生困境困住的成年人,專程尋來傾訴積壓多年的心事。每一位到訪之人,我都需要靜心陪伴、耐心傾聽,細細拆解他們心底纏繞的煩惱,常常一坐下便是大半日時光,根本抽不出多餘精力整理書籍、清點文具、接待選購貨品的客人。”
她抬手指了指桌角的平板,螢幕上還停留著電商小店的後臺頁面,“好在我保留了線上售賣書籍文創的渠道,平日裡趁著清晨無人或是深夜訪客散盡,抽空回覆訂單、打包發貨,線上營收微薄,沒有豐厚盈餘,堪堪只夠覆蓋驛站房租、日常三餐、水電耗材這些基礎煙火開支,勉強支撐小屋運轉,再多的精力,我實在勻不出來。”
一馨靜靜聽著,眼底泛起瞭然的心疼,看著眼前身形單薄、終日獨自操勞的蘇念安,心底早已生出想要前來搭把手的念頭,思索片刻,她抬眸看向蘇念安,語氣坦蕩直白,不帶半分客套迂迴:“既然是人手短缺困住了你,那這件事再簡單不過,我可以過來驛站給你幫忙。我知曉你的性子,心軟執拗,若是我說無償前來搭工,分文不取,你定然不會心安,說什麼都不肯應允。索性我也不跟你談免費相助,若是日後驛站線下書店重新運轉起來,你只管按月給我結算些許酬勞便好,不多索取,足夠日常零用足矣。”
蘇念安靜靜望著一馨澄澈溫和的眉眼,心底瞬間通透,她與一馨相交數年,早已摸透對方藏在直白話語下柔軟真摯的心意。一馨口中索要酬勞不過是體面說辭,是顧及自己不願白白拖累旁人的自尊心,真正的心思從不是為了微薄薪資,而是貪戀這間小屋獨有的溫柔治癒氣息,貪戀每一段真摯純粹的人間故事,想要長久留在心光驛站,陪自己守著這間收納萬千心事的小屋。
兩人默契相通,無需戳破這份藏在言語之下的柔軟心意,蘇念安沒有立刻給出答覆,只是垂眸輕輕攪動杯中的茶水,屋內一時只剩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安靜持續了好幾分鐘。
幾分鐘的停頓裡,她在心底細細斟酌一馨提出提議背後的利弊,考量線下重納入書文具經營的可行之處,盤算節假日訪客蜂擁而至時兩人分工協作的畫面,腦海中閃過無數從前念安書齋熱鬧安穩的片段,又對比如今孤身一人手忙腳亂的窘迫,千頭萬緒在心底緩緩梳理成型。待到紛亂思緒稍稍沉澱,她才緩緩抬眼,望向身旁靜待回應的一馨,眼底漾起溫柔篤定的笑意,輕聲開口回應。
“一馨,你心底的想法,我全然讀懂了。今日你這番話切莫輕易忘記,日後驛站客流暴漲、我獨自撐不住的時刻,我說不準哪天便會主動尋你,請你過來搭把手分擔瑣事。”
短短一句應允,沒有立刻敲定開工時日,卻給了兩人一份心照不宣的約定。那日午後兩人又閒話片刻家常,一馨便悄然辭別,只留下那句主動相助的話語,長久縈繞在蘇念安心頭,從昨日綿延至今日,佔據了她大半思緒。
今日驛站開門許久,依舊和昨日一般冷清,沒有訪客推開木門,蘇念安擦拭完所有茶具,獨自坐在窗邊,任由昨日那場閒談衍生出的萬千思緒肆意蔓延,細細推演倘若一馨前來相助,驛站往後所有細微的改變。
她最先想起的,是節假日驛站人滿為患時,自己孤身一人的窘迫狼狽。就拿剛剛落幕的端午小長假來說,三天裡每日午後,附近中小學的孩子成群結伴湧入小屋,少年人鮮活喧鬧,有的趴在木窗邊翻閱僅存的幾本閒置讀物,有的圍坐在茶桌旁三三兩兩閒聊校園趣事,還有不少孩童喜愛擺弄窗臺綠植,時不時會碰亂桌椅、散落水杯,地上偶爾掉落書頁、紙巾,處處都需要及時整理。
單是照看這群活潑好動的孩子,便要耗費大半心神,既要留意孩童磕碰受傷,又要適時搭話回應他們細碎的煩惱,安撫假期結束即將開學的不捨情緒。待孩童陸續歸家,轉眼又會迎來揹負中年人生困境、婚姻糾葛、生活重壓的成年訪客,如同文駿一般,帶著滿心無處宣洩的迷茫與委屈,安安靜靜坐在茶桌前,將積壓數年的心事全盤托出。
傾聽、共情、梳理心結、溫柔開導,全程需要全身心投入,不能有半分敷衍分心。常常送走最後一位訪客,天色徹底沉落,蘇念安才發現屋內桌椅歪斜、茶杯堆積、地面散落雜物,線上小店堆積數十條未回覆的客戶諮詢,待她一一收拾妥當、處理完線上訂單,已是深夜時分,整日連片刻喘息的空隙都尋不到。
從前念安書齋尚且正常經營時,線下書籍、文創、文具貨架滿滿當當,來客既能靜心傾訴心事,也能隨心挑選讀物筆墨,兩套事務並行,卻尚且遊刃有餘。那時雖也是自己打理,但線下選購貨品的客人大多自主翻閱挑選,無需時刻貼身陪同,空閒間隙便能兼顧傾聽訪客心事,收支也更為寬裕,不必靠著微薄線上訂單勉強餬口。
可自從轉為只承接心事、擱置線下經營後,小屋少了油墨紙張的煙火生意,營收驟然縮減,僅夠維持基礎生存,卻依舊沒能緩解人手不足帶來的忙碌。蘇念安心底時常惋惜,那些堆積在儲物間、未曾拆封的好書、精緻筆記本、溫潤毛筆與各色信紙,全都靜靜擱置,蒙上層薄灰塵,本可以送到喜愛文字的人手中,如今卻只能束之高閣,白白浪費。
倘若一馨如約前來幫忙,所有手忙腳亂的窘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蘇念安順著思緒慢慢推演兩人分工的模樣,心底漸漸生出清晰完整的規劃。
往後驛站可以重新劃分區域,靠窗一側保留如今的茶桌會客區,專門用來接待前來傾訴心事的訪客,依舊由自己靜心陪伴傾聽、疏導心結;小屋另一側騰出完整空間,重新擺放書架、文具展櫃,恢復線下書籍與文創售賣,這部分瑣事全權交由一馨打理。
一馨性子細緻耐心,喜愛文字讀物,打理書籍、清點文具、接待前來選購讀物的客人再合適不過。有人進店挑選書本筆墨時,她可以從容介紹、整理貨架、結算貨品,無需蘇念安分心打斷與訪客的交談;遇上孩童成群到訪,一馨也能照看孩子們翻閱書籍、約束打鬧,及時收拾散落的雜物,維持小屋整潔有序,不用她一邊安撫傾訴心事的成年人,一邊分心照看活潑好動的少年。
遇上中秋、國慶這類大型節假日,客流成倍增長,兩人各司其職,便再也不會出現一人分身乏術、顧此失彼的窘境。有人傾訴悲歡,有人打理書物,心光驛站既能繼續做收納人間悲歡、治癒迷茫心事的溫暖港灣,也能重拾從前書齋獨有的油墨書香,文字與溫柔相伴並行,兩種暖意相融,小屋會比如今更加完整鮮活。
除去日常分工分擔忙碌,營收方面亦是一大改觀。線下重新售賣書籍文具,疊加線上小店訂單,雙重收入疊加,不必再緊緊巴巴靠著微薄營收勉強覆蓋房租伙食,驛站可以添置更舒適的待客坐墊、補充各類花茶茶葉,添置更多綠植裝點空間,甚至能儲備更多適合少年人閱讀的課外讀物,免費供前來休憩的孩童翻閱,不用再侷限於寥寥幾本舊書。
更讓蘇念安心底柔軟動容的,是一馨自身藏於心底的期盼。她清楚一馨並非單純想要尋一份臨時活計賺取酬勞,這個溫柔細膩的女子,同樣偏愛傾聽人間百態,共情旁人的苦難與歡喜,同自己一般,內心渴望一處能夠安放溫柔、接納故事的方寸天地。平日裡一馨自身也揹負著獨屬於她的人生故事,藏著無人細品的細碎心事,可她依舊願意放下自身煩惱,主動前來分擔辛勞,守著這間小小的驛站。
同頻之人相伴相守,不必多言便能互相理解彼此心底的柔軟,往後漫長時日,白日里兩人一同打理小屋,接待往來來客,黃昏訪客散盡後,還能相對靜坐茶桌旁,泡一壺清茶,交換白日聽聞的各色故事,閒談各自心底細碎思緒,消解獨處整日的孤單。從前整日獨守驛站,訪客離去後只剩滿室寂靜,唯有晚風相伴,往後有一馨同行,冷清暮色裡也能多出一份相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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