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心事釋然的林洲,老街夜色愈發濃厚。簷角風鈴被晚風輕輕吹動,叮咚的聲響安靜綿長,可驛站裡久久沒能平靜。蘇念安把林洲的故事認認真真寫到檔案本上,筆尖緩緩落下,心底滿是感慨。一馨將書架上散亂的書籍一一歸置整齊,暖黃色的燈光鋪滿整間小屋,茶香淡淡飄散,本該安穩閒適的傍晚,卻被門外遲疑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木門被人輕輕推開,沒有急促的闖入,只有兩道纖細的身影在門口徘徊了許久,猶豫再三,才鼓起勇氣抬腳走進屋內。
蘇念安抬眼望過去,眼前是兩個剛過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走在前面的叫文文,一身簡單的短袖長褲,頭髮隨意紮成麻花辮子,眉眼清秀,只是臉色憔悴,眼底佈滿疲憊與鬱結。跟在身後的小白皮膚確實很白,穿著藍色揹帶褲,眼神慌亂不安,時不時環顧四周,像是依舊活在被人算計的陰影裡。兩個女孩都褪去了學生時代的青澀朝氣,眉宇間滿是被社會現實狠狠磋磨後的無力。
一馨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溫和地抬手示意她們落座:“別拘束,隨便坐,喝杯溫水緩緩心神。”
文文拉著小白在茶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身體依舊繃得緊緊的。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喉嚨幾次滾動,話堵在嘴邊,遲遲說不出口。幾個月來回拉扯、被人步步圈套的委屈,積攢了太久,一旦想要傾訴,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蘇念安沒有著急催促,默默倒了兩杯溫水推到她們面前,安靜地等候她們平復情緒。這間心光驛站見過親情糾葛、婚姻無奈、自我內耗,卻極少見到這樣剛踏出大學校門,就被人精心佈下圈套,進退兩難的年輕孩子。
沉默持續了五六分鐘,文文長長嘆了一口氣,率先打開了話匣子。她的聲音乾澀沙啞,一開口,就帶著難以平復的憤恨與無奈。
“我們是去年剛畢業的大學生,走出校園之後,滿心期待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不靠父母,靠著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我們兩個家境都普通,不想一直伸手向家裡要錢,就想著多賺一點工資,早日獨立。”
她指尖無意識摳著杯壁,緩緩道出整件事的開端。
“當時我們在五八同城刷招聘資訊,一眼就看到了這條高薪招聘資訊:不露臉娛樂主播,不用出鏡,只需要對著麥克風聊天,工作時間自由,薪資待遇優厚。帖子上面寫著月薪過萬,多勞多得,不需要任何工作經驗,零基礎也可以直接上崗。”
小白在一旁跟著點頭,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懊悔:“剛走出校門的年輕人,哪裡經得起高薪崗位的誘惑。我們兩個人一下子就心動了。身邊普通文職崗位月薪沒有多少,看到這份上萬薪資的工作,只覺得運氣來了,遇到了難得的好機會。我們沒有和父母商量,彼此互相打氣,成年人要自己做主,找工作不用事事都報備家長,就這樣,我們主動聯絡了招聘留下的聯絡方式。”
這一步自作主張的決定,成了兩個人踏入圈套的開端。
招聘聯絡人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老闆。對方說話溫和熱情,待人十分周到,第一次見面就給兩個小姑娘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女老闆帶她們參觀直播間,介紹運營模式,一邊做娛樂語音直播,一邊線上售賣各類休閒零食,兩套生意同時經營,看起來生意紅火,規模穩定。
女老闆當場許下薪資承諾,敲定了兩個人的底薪加提成:文文綜合月薪能夠拿到元,小白稍低一些,固定薪資加上績效,每個月能結算9400元。
上萬的收入擺在眼前,兩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沒有仔細核查營業執照,沒有認真簽訂正規勞務合同,甚至沒有檢視這家門店的工商註冊屬地,僅僅憑著女老闆幾句暖心的客套話,她們就順利入職,正式開啟了主播工作。
入職初期,女老闆表現得格外體恤下屬,尤其是對文文格外關照。每日外出就餐,總會特意詢問文文想吃什麼菜品,事事優先顧及她的喜好。直播間儲物間常年堆滿各類膨化零食、糖果、肉乾,女老闆不止一次對著一眾主播開口,零食是工作室常備物資,大家熬夜開播容易餓,隨時可以自取,如果喜歡吃,多拿一些帶回家也沒關係,不用拘謹。
“老闆說得十分大方,滿臉真誠,我們所有人都信以為真。”文文皺緊眉頭,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滿心悔恨,“工作室裡還有幾名老主播,私下和我們閒聊,偷偷提醒我們,這位女老闆已經拖欠了他整整二十七萬的工資,遲遲不肯結算。可我們那時候被高薪衝昏了頭腦,只當是老員工和老闆產生了矛盾,隨口發牢騷,並沒有放在心上。加上老闆平日裡待人寬厚,我們只覺得這位前輩過於偏激,還下意識選擇信任老闆。”
日復一日開播,兩個人勤勤懇懇守在麥克風前,認真完成每日直播任務。深夜下播之後,肚子常常飢腸轆轆,想起老闆那句“零食隨便拿”,便隨手從儲物筐裡取一點零食帶回家。一開始只是偶爾拿一兩包,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每次下班都會隨手捎上一點,分給家裡的親人品嚐。
她們萬萬沒有想到,這看似善意的饋贈,從頭到尾都是女老闆精心佈置的陷阱。
連續兢兢業業工作了三四個月,到了該結算薪水的日子,女老闆卻一拖再拖,總能找出各式各樣的理由搪塞推脫。文文和小白開始頻繁討要薪資,反覆溝通之下,老闆勉強補發了一小部分薪水,剩下大部分工資始終閉口不提。
就在兩個人反覆催薪的關鍵時刻,女老闆突然變了臉色,一改往日溫和的模樣,甩出了監控錄影。
“她打開了直播間各個角落的監控影片,把我們拿零食的畫面一幀一幀播放出來,當場厲聲呵斥我們偷竊工作室財物。”小白說到這裡,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她一口咬定,我們私自把大量零食帶回家,屬於盜竊行為,拿著監控錄影威脅我們,如果執意討要拖欠的工資,她就要拿著證據報警,追究我們的法律責任。”
兩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瞬間慌了神。
在她們單純的認知裡,是老闆親口應允零食可以隨意帶走,大家只是聽從安排,並沒有做出偷盜的事情。可監控畫面鐵證如山,對方言辭嚴厲,步步緊逼,年輕孩子內心瞬間充滿恐懼,一時間分辨不清是非對錯,不由得自我懷疑,難道自己真的觸犯了法律,犯下了偷竊的過錯?
她們事後才慢慢理清整件陰謀:這些臨期零食,全部都是女老闆刻意用來設局的誘餌。她購入大批即將過期的零食,用特殊藥劑擦掉原有生產日期,重新列印上新的保質期,擺在儲物間,主動誘導員工隨意取用。一旦員工順手帶走零食,就留下了把柄,等到員工索要薪資時,立刻拿“偷竊”作為把柄進行要挾,拿捏住年輕人膽小怕事、害怕留下案底的軟肋,以此抵賴拖欠已久的工資。
精心佈下圈套,先用小恩小惠引人入局,再抓住把柄反向拿捏,一步步把兩個剛踏入社會的女孩逼入進退兩難的絕境。
意識到老闆存心賴賬,文文和小白冷靜下來,不再被動妥協,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身權益,向勞動仲裁委員會遞交了申請,正式發起仲裁維權。
可維權之路遠比她們想象的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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