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我小心翼翼活著，說話做事都要再三斟酌，生怕一句話說錯，點燃父親的怒火，惹來爺爺的苛責。我只能把想念牢牢鎖在心底，只能靠著寥寥幾句文字慰藉思念。只有來到驛站，坐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我才能不用時刻緊繃神經，不用強迫自己偽裝成乖巧懂事的樣子，才能坦然承認自己有多麼想念媽媽。”
窗外的陽光漸漸偏移，午後燥熱慢慢褪去，微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捲起書頁輕輕翻動，風鈴斷斷續續叮鈴作響。
蘇念安看著眼前這個飽嘗人情冷暖的少年，心底滿是心疼。十五歲本該是肆意奔跑、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不必揣測長輩的心思，不必擔心一句話就掀起家庭風波，不必把母子相見這件最純粹的思念，摻雜上利益算計的陰霾。可現實硬生生逼著柏霖早早成熟，逼著他學會察言觀色，逼著他在親情與算計之間反覆掙扎。
“我們先把事情拆開來梳理。”蘇念安放緩語速，條理清晰地幫他理清思緒，“第一，母子相見這件事，本身乾乾淨淨，只是單純的久別重逢，你不必因為長輩的算計，就否定這次相聚的意義。你積攢了整整幾年的思念，渴望當面和母親傾訴心事，這份心意無比珍貴，不必輕易放棄。”
“第二，針對你爺爺反常的舉動，不用提前過度焦慮，也不必硬碰硬發生爭執。接下來這幾天，你不動聲色，不要表現出牴觸與警惕，順著爺爺的安排假意應承，穩住他們的情緒。你可以藉著收拾行李的機會，悄悄給你的母親發一條私密訊息，把你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如實告訴她，把爺爺近期的通話內容、父子二人閉門商議的情況，還有你父親暴躁易怒的性格隱患，全部提前告知。讓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預判對方可能提出的訴求，提前想好應對的說辭。只要母親提前做好防備，就算到時候對方臨時提出無理要求，她也不會手足無措，不至於當場陷入被動。”
柏霖眼前一亮，緊繃的神情稍稍舒緩，連忙點頭把每一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第三，儘量爭取出行的主動權。”蘇念安繼續往下梳理對策，“你可以好好和爺爺商量，以不想打擾母親新家安寧為由，提議分開行程。可以讓爺爺把你送到車站之後先行返程，你獨自乘車前往目的地。你可以告訴爺爺，貿然兩名長輩一同登門，容易打擾對方一家人的正常生活，反而容易生出矛盾，不利於你們母子相處。用顧及對方顏面的說辭來勸說，更容易讓好面子的爺爺鬆口。如果實在無法甩開長輩陪同，那就提前和母親約定好見面地點，不要直接踏入她的新家，把見面地點定在安靜的餐館或者公園茶室。在公共場合見面，爺爺和父親會有所顧忌，很難當眾撕破臉面漫天要價，大部分算計都會有所收斂，能最大程度保住這次重逢的體面。”
少年認真思索著這幾條辦法，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大半。他只顧著沉浸在不安裡，反倒忽略了提前互通訊息這件最簡單的事。只要提前給母親打好預防針，雙方提前做好應對預案，就不會臨時被突發狀況打得措手不及。
“還有一件事，你要放下心底的自卑與顧慮。”蘇念安凝視著柏霖泛紅的眼眸，語氣溫和而堅定，“不要一直胡思亂想，害怕時隔多年母子之間生出隔閡。血緣親情不會被歲月輕易沖淡。這些年她小心翼翼隔著人群遙望你，靠著旁人拍攝的照片寄託思念，不敢光明正大擁抱自己的孩子，這份煎熬旁人很難體會。等到真正見面的那一刻，所有長久分離帶來的生疏，都會被積攢多年的想念瞬間融化。你只管坦然地把你的成長、委屈、心事一一講給她聽，不必刻意拘謹，不必小心翼翼偽裝堅強。在媽媽面前，你永遠可以做回那個不用防備任何人的小孩子。”
柏霖用力咬了咬嘴唇，鼻尖微微發酸。長久積壓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委屈，在這一刻盡數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半年來在學校強撐著認真聽課，在家裡隱忍長輩的苛責，獨自一人熬過無數個想念母親的深夜，他從來不敢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唯獨在這間驛站小屋，在蘇念安面前，他不必時刻豎起尖刺偽裝倔強。
“我無數次幻想過見面的場景。”柏霖聲音哽咽，抬手飛快擦掉眼角溢位的淚水，不肯讓眼淚肆無忌憚落下來，“我想認認真真告訴她，我沒有自暴自棄，哪怕家裡氛圍壓抑，我依舊在咬牙堅持讀書，我長高了，體格也結實了，不再是從前那個瘦小怯懦的小男孩，我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不讓自己再輕易受委屈。我想告訴她，我牢牢記住了她每一句叮囑，始終守住本心，沒有沾染任何惡習，認認真真做人。我還想把攢了大半年的零花錢拿出來，請她吃一頓飯，從前總是她處處照顧我，這一次，我也想為她做點什麼。”
少年絮絮叨叨說著藏在心底無數次演練過的畫面，眉眼間重新燃起對重逢的熱切期待。
可轉瞬之間，不安再一次捲土重來。
“可我真的害怕計劃趕不上變化。”柏霖輕輕嘆了口氣，“爺爺心思深沉，一旦他有計劃，任憑我怎麼勸說，都很難改變他的想法。父親脾氣上來，根本控制不住情緒，三兩句不合心意就會發火。萬一公共場合也攔不住他們爭執，最後只會讓媽媽左右為難。她如今擁有安穩平靜的小日子，我實在不願意因為我的到訪，打破她現有的幸福。”
蘇念安認可少年的體貼與善良：“你懂得顧及母親的新生活，不願意成為她的負擔，這份心思格外難得。我們可以再留一條退路。如果抵達之後，爺爺執意要登門，場面眼看就要失控，你可以找藉口暫時中斷會面，先穩住雙方情緒。你可以主動站出來打圓場，把話題拉回到母子團聚這件事上，告知長輩，等探親結束返程之後，有什麼事再說，先保住這短短幾日相聚的時光，不要讓紛爭毀掉你們久別重逢的母子溫情。”
一馨適時遞來一張乾淨紙巾，默默站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少年平復情緒。窗外蟬鳴依舊喧囂，屋內卻靜得只能聽見少年綿長的呼吸聲。
柏霖接過紙巾擦了擦臉頰，慢慢平復下翻湧的心緒。他把所有對策在心裡反覆推演了好幾遍，從提前互通訊息，到約定公共場合見面，再到臨場打圓場穩住局面，層層退路都安排妥當，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慢慢落回原處。
蘇念安微微沉吟片刻，給出新的折中辦法：“你可以試著單獨找爺爺談心，只從為了見面和睦的角度去勸說。你可以告訴爺爺，父親脾氣太過急躁，遇事容易衝動，若是一同出行，很容易一言不合就與人起衝突，反而不利於溝通事情。不如只由爺爺一人陪同出行，你在一旁從中調和，遇事好好商量，更容易把事情談穩妥。抓住爺爺好面子、一心想把事情談成的心理，勸說他把情緒不穩定的父親留在家裡。只要能攔下你父親隨行，就能砍掉大半失控的風險。”
“哪怕最後攔不住，你也要提前和母親約定好，一旦氣氛不對，立刻終止交談，分開冷靜，不要當場硬碰硬。你不必強行阻攔長輩的爭執，只需要護住你和母親相聚的時光，守住這短短幾日溫情就足夠了。成年人之間的利益糾葛，留給成年人慢慢協商，你不必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柏霖認認真真把每一句話記在心裡，焦躁不安的心緒一點點平復下來。原本交織在一起的期待與惶恐，被一條條清晰的對策梳理得井井有條。他不再被未知的算計困住心神，也不再一味沉溺於對見面生疏的恐懼。
盛夏的風穿過窗欞，吹動書架上的書頁，少年緊繃了許久的脊背終於慢慢放鬆下來。他端起檸檬水慢慢喝著，眼底重新亮起柔軟的光。
“我明白了。”柏霖長長舒出一口氣，嘴角終於揚起一抹輕鬆的笑意，“我不再胡思亂想揣測未發生的變故，先悄悄給媽媽發訊息，把所有隱患提前告知她，兩個人一起做好準備。我再好好和爺爺溝通，儘量勸說父親留在家裡，爭取把見面地點定在外面，不去打擾她的新家。如果實在攔不住長輩的訴求，我就盡力穩住場面，保住我們母子相聚的這幾天時光。”
他攥緊拳頭，眼神變得格外堅定：“我期盼這場重逢期盼了整整九年，不能讓長輩之間的利益算計，毀掉我和媽媽來之不易的相聚。我只想安安靜靜陪著她，吃一頓家常菜，坐下來好好聊聊這些年彼此的生活。我要把我所有的成長、所有藏在心底的想念，清清楚楚講給她聽。”
少年抬起頭望向窗外炙熱的晴空，目光悠遠又溫柔。
這些年無數個難熬的日夜，支撐他熬過苛責與冷眼的，從來都是對母親的牽掛。在爺爺無休止的責罵裡，在父親暴躁的怒火下，在偌大的家中孤身一人的孤寂裡，只要一想起遠方的母親還在默默惦記著自己，他就咬著牙堅持下來，沒有放任自己沉淪墮落。
他守住了品行，守住了學業，守住了心底最純粹的思念，終於等到奔赴相見的這一天。
“我還準備了禮物。”柏霖低下頭，語氣帶著少年人靦腆的歡喜，“我利用整個假期前期的空閒時間，親手寫了滿滿三本信紙。一頁一頁寫下這幾年的點點滴滴，寫下每一次考試的進步，寫下在學校遇到的趣事，寫下獨自熬過委屈夜晚時對她的思念。千言萬語沒辦法短短幾天全部說完，我就把心事一字一句落在紙上，帶給媽媽慢慢翻看。我還攢下了平日裡省下的生活費，買了她從前最愛吃的點心。這些小事微不足道，卻是我全部的心意。”
蘇念安望著少年眼裡純粹的熱忱，心底一片柔軟。孩子的心意永遠乾淨赤誠，沒有一絲一毫的利益算計，只剩下血脈相連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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