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驛站》第128章 重逢反而滿是隔閡柏霖一身孤零(1)

作者:一沐一沭·2小時前

如今已是7月20日,暑假轉眼過半,老街的喧鬧依舊日復一日,心光驛站今日只有蘇念安一人守店。一馨家中有事提前請假,偌大的屋子少了一人搭伴,安靜得能聽清時鐘走動的細微聲響。蘇念安一早開門,剛拿出借閱臺賬攤在桌面,還沒來得及整理好前幾日訪客留下的記錄,驛站木門就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室外燥熱氣息的柏霖站在了門檻邊。

少年身形又拔高不少,一米八五的個子往門口一站,自帶一股壓抑沉鬱的氣場,往日來驛站時眼底藏著的期待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疲憊、委屈與擰巴的怨懟。他沒有像從前那樣主動招呼,只是垂著肩,指尖無意識摳著書包揹帶,沉默幾秒後才抬眼看向蘇念安,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

“念安阿姨。”柏霖腳步沉重地走到桌邊拉過木椅坐下,脊背繃得僵直,整個人陷在低落的情緒裡,“我這次見到媽媽了,可是今天見面,我反倒把媽媽惹哭了,我心裡亂得厲害,不知道該跟誰說。”

蘇念安放下手裡的紙筆,微微側過身正對少年,放緩語氣示意他慢慢傾訴,她清楚柏霖為了這場母子重逢期盼了數年,前幾日來驛站時滿心都是忐忑與期待,如今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定然是見面過程裡積攢了太多拉扯與傷痛。

柏霖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著,一字一句把今日見面所有細節全盤托出,每一句話都裹挾著少年人無處安放的矛盾心緒。

“見面之後,我忍不住跟媽媽提起小時候的事,我說她從前為了管住年幼的我,會拿流血紅眼的鬼照片嚇唬我,那畫面我記了這麼多年,直到現在偶爾想起,夜裡都會做噩夢。我原本只是隨口說出藏在心底多年的陰影,可媽媽聽完我的話,沒有辯解,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之後才跟我說,她現在有了小女兒,為了不讓妹妹整日抱著手機傷害眼睛,也會拿出同款流血紅眼的鬼照片嚇唬孩子,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迫妹妹放下手機,妹妹確實再也不主動觸碰電子產品了。”

柏霖說到這裡,指尖用力攥緊衣角,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無語與心酸。他能聽懂媽媽話裡的用意,只是單純想用強硬的方式約束孩童,可當年這份恐嚇落在年幼無依的自己身上,留下的是伴隨十幾年的心理陰影,兩代人同樣的手段,背後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成長處境,他的委屈,媽媽好像始終無法真正共情。

“她說完這些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我們兩個人坐在餐桌兩邊,誰都沒有再開口,屋子裡只剩下壓抑的沉默。”柏霖喉結重重滾動,想起母親落淚的模樣,心口一陣揪緊的疼,“看見她哭,我心裡又悔又亂,我明明不是故意要指責她,只是這麼多年埋藏心底的恐懼與委屈,見到她的那一刻再也憋不住,下意識就說了出口,可我沒想到幾句話,就讓她紅了眼眶。”

蘇念安安靜聽著,沒有打斷他,她能分辨出柏霖心底兩種對沖的情緒,一邊是童年留下的創傷難以釋懷,一邊是看見母親落淚時油然而生的心疼,兩種情緒交織拉扯,才讓少年陷入進退兩難的煎熬。

柏霖停頓片刻,繼續往下訴說,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力的憤懣。“我接著跟媽媽提起當年離婚的真相,我從小到大不止一次聽爺爺和父親提起,當年分開全是媽媽的過錯,可是父親在家時常對我動手,還在外和別的女人曖昧聊天,留下過不少聊天記錄和照片,這些事我早就清楚,我當時直白告訴媽媽,當初父親家暴、出軌,她完全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控訴,保護自己,不用獨自承受所有委屈。”

可他滿心期待母親能跟自己傾訴當年的苦楚,能坦誠當年為何選擇默默隱忍,可面對他直白的提議,母親只是低著頭,始終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唯有止不住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所有的心酸、為難、身不由己,全部藏在無聲的眼淚裡,半個字都不肯多說。

“我看得出來,這麼多年她心裡藏了太多難以言說的難處,有不能對外人講的束縛,有再婚之後身不由己的顧慮,有當年獨自掙扎的無助,可她什麼都不肯跟我講,只是一味掉眼淚,我站在一旁,連安慰都找不到合適的話。”柏霖聲音放輕,眼底泛起一層水汽,“其實剛見面那一刻,媽媽一看見我,立刻上前緊緊抱住我,當時她就已經哭了,溫熱的眼淚滴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我只覺得滿心心疼,我清楚這些年她也時時刻刻惦記我,分開的九年裡,她只能趁著深夜偷偷給我發訊息,連光明正大關心我的資格都沒有。”

母子相擁的溫情只維持了短短片刻,長久分離積攢的隔閡、童年遺留的傷痛、成年人世界的身不由己,很快就沖淡了初見的暖意,幾句掏心窩的對話,就讓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柏霖緊接著說起藏在心底最尖銳的怒火,這份怨氣從年少積攢至今,今日見到母親,再也壓抑不住。“我前段時間偷偷燙了自己喜歡的髮型,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喜歡的模樣,可爺爺看見之後,二話不說直接把我帶去理髮店,硬生生剪回寸頭,一點都不肯顧及我的感受,這件事憋在我心裡,藏著滔天怒火。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沒有屬於自己的手機,父親常年對我拳腳相加,把我當成發洩情緒的沙包,身邊沒有父母陪伴,一年四季永遠留著短短的寸頭,連好好留一次長髮、打理自己喜歡的髮型,都是一種奢望。”

所有壓抑的委屈,下意識全部歸咎於當年母親的離開,柏霖語氣裡帶著濃重的埋怨:“我無數次在夜裡胡思亂想,如果當年媽媽沒有走,如果她能留在我身邊護著我,我根本不會過上這樣孤苦壓抑的日子,不會常年承受父親的暴力、爺爺嚴苛的管束,不會連一點自主選擇的小事都做不了,這麼多年,我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冷眼、打罵、孤單,心底積攢了數不清的怨恨。”

可這份怨恨不是純粹的憎恨,怨恨的根源,是深入骨髓的思念。他越是想念母親,就越會對比這些年獨自承受的苦難,越容易生出難以化解的隔閡,一邊貪戀母親帶來的溫柔暖意,一邊無法原諒當年她的缺席,兩種情緒日夜撕扯,折磨得他輾轉難安。

“吃飯的時候,媽媽主動跟我說,讓我原諒二十多歲時的她,如今她已經三十多歲,經歷了更多人情冷暖,終於懂了當年的自己有多幼稚、多無力,當年做出離開的決定,也是被逼無奈,沒有別的選擇。”柏霖複述著母親的話,肩膀微微顫抖,“所有人都在勸我放下過往,勸我學會原諒,親戚勸我母子血脈相連不該記仇,就連今日相見的媽媽,也開口求我諒解她當年的選擇,可沒有人真正問過我,這麼多年獨自熬過來的日子有多難熬,到最後,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沒有任何人站在我的立場心疼我的委屈。”

他見過母親擁有安穩的新生活,有乖巧的小女兒陪伴,有安穩平和的日常;父親組建了新家庭,有妻子、小女兒環繞,日常熱熱鬧鬧;爺爺守著自己的生活,事事順著自己的心意,唯獨他,卡在兩段破碎的人生中間,兩邊都不屬於,永遠孤身一人,所有傷痛只能獨自消化。

提起母親今日給自己準備的衣物,柏霖緊繃的情緒稍稍緩和,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暖意。“見面之後,媽媽特意帶我去商場買了新衣服,一身冰絲李寧短袖,一條適合大男孩的運動長褲,還有一件簡約黑色T恤,都是貼合我身形、適合夏日穿的款式,她竟然買對了我的尺碼,記得我平日裡偏愛簡單素淨的穿搭,挑選衣物的時候全程細心詢問我的喜好,一點都沒有敷衍。”

物質上的彌補能短暫撫平他心底的委屈,卻無法徹底抹平多年的情感空缺,新衣服穿在身上,能感受到母親細緻的偏愛,可童年缺失的陪伴、無人庇護的歲月,永遠無法用幾件新衣填補完整。

柏霖又想起席間長輩對他的叮囑,心裡滿是不被理解的憋屈。“席間爺爺、媽媽還有老姑姑一起跟我談心,反覆叮囑我,我個子高挑身形健壯,平日裡和同學相處一定要取長補短,不能仗著身高優勢欺負、霸凌身邊同學,凡事懂得忍讓包容。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麼有時候會和同學發生爭執,每次矛盾爆發,都是旁人率先出言挑釁、刻意針對我,我只是被動反擊,所有人卻只會一味要求我退讓,全部過錯都歸咎在我身上,從來沒有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公道話。”

他骨子裡沒有半分欺凌他人的惡意,只是長久活在壓抑的環境裡,骨子裡藏著敏感與倔強,遭遇冒犯時本能自我保護,可這份自我防禦,在長輩眼裡全部變成了不懂事、脾氣差,所有人都單方面要求他妥協包容,無視他受到的冒犯與傷害。

“我對媽媽心裡依舊藏著化不開的埋怨,可這份埋怨的根源,是我太想念她,我無數次幻想完整的母子陪伴,幻想她能護在我身前,替我擋住所有苛責與暴力,可現實截然相反,每次相見,我們總會被過往的傷痛困住,說著說著氣氛就變得僵持,我心裡滿是說不出的無語。”柏霖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語氣裡滿是無力,“明明我滿心歡喜奔赴這場期盼九年的重逢,心底攢了無數想要跟她分享的小事,可真正坐在一起,總會被過往的傷痕拉扯,好好的相聚,最後只剩沉默與心酸。”

萬幸今日的聚餐全程沒有爆發爭吵,爺爺、母親、老姑姑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安安靜靜吃完了一頓飯,分割權益這類冰冷的現實算計,沒有當眾爭執、互相指責,維持住了表面的平和,這是整場見面裡,唯一讓柏霖稍稍寬慰的地方。他還記得前幾日,滿心忌憚爺爺暗藏的算計,害怕一場母子重逢演變成利益拉扯的鬧劇,今日全程安穩的飯局,算是稍稍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

蘇念安靜靜聽完少年完整的傾訴,把他所有矛盾、割裂、拉扯的情緒一一梳理清楚,緩緩開口,聲音溫和通透,精準戳中柏霖藏在心底不敢直面的心事。

“我能聽懂你所有的矛盾,你埋怨母親當年離開,是因為這麼多年你獨自承受了太多本不該由孩子承擔的苦難,家暴、管束、孤單、無人偏愛,這些傷痛實實在在刻在你的成長裡,你渴望母親當年能留下來為你遮風擋雨,這份期待落空之後,生出怨恨是再正常不過的情緒,不必強迫自己立刻放下、立刻原諒。”

蘇念安看著柏霖緊繃的側臉,繼續耐心疏導,“可你心底的思念同樣真實,初見時她擁抱你的瞬間,你會心疼她落淚,她記得你的穿衣喜好,願意為你添置新衣,你會下意識心軟,這份血脈羈絆不會被歲月割裂。你最大的煎熬,就是一邊被過往的傷痛困住,一邊貪戀當下難得的母愛,兩種情緒不斷對抗,才讓你左右為難,既沒辦法毫無芥蒂親近她,也沒辦法徹底放下對她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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