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驛站》第198章 單親爸爸的愧疚(1)

作者:一沐一沭·5小時前

清晨的風掠過驛站的門,涼意緩緩漫進屋內。念安提前抵達,坐在長桌前整理昨日留下的筆錄,筆尖在紙頁上輕輕移動,一字一句梳理來訪者藏在文字背後的情緒褶皺。一馨手持抹布,在房間裡安靜勞作,將散落的書本歸回書架,把歸檔完畢的檔案本整齊碼入儲物櫃,靜待下一位帶著心事登門的訪客。

沒多久,有人推門走入。來人是李俊,四十出頭,身形中等,一身簡約的深色休閒外套,面料帶著長期奔波生意沾染的淡淡風塵。最抓人目光的是他兩鬢悄然冒出的白髮,夾雜在黑髮之間,明明年紀尚不算老,眉宇間卻堆疊著遠超同齡人的疲憊滄桑。他站在門口停頓片刻,目光四下掃過屋內安靜的陳設,攥緊手中的帆布包,緩步走到桌前落座,動作拘謹,像是在反覆斟酌該如何開口訴說心底積壓已久的煩惱。

念安放下手中的筆,抬眼溫和地看向來客,安靜等候他開啟傾訴。

短暫的沉默過後,李俊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下沉,壓下心底翻湧的繁雜思緒,緩緩道出自己的故事。

“我叫李俊,獨自帶著女兒李嫣生活。孩子現在讀初二。她小學階段學習一直拔尖,不用我多費心,課業自律,性格溫順,旁人都誇我養了個省心的小姑娘。升入初一的時候,狀態依舊平穩,變化沒有顯露出來。可跨入初二之後,一切都悄然反轉。她像是換了一個人,身上慢慢冒出叛逆的稜角,看我的眼神帶著埋怨,常常主動挑起爭執,很多話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進我心裡。”

李俊停頓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帆布包的邊緣,過往爭吵的畫面在腦海裡重新浮現,那段刺傷父女二人的對話,時至今日依舊清晰。

“有一回我們起了爭執,她紅著眼眶質問我。她說,如果不是我當年對待她母親不夠好,媽媽根本不會選擇離開這個家,更不會丟下她。聽到這句話,我一瞬間被怒火衝昏頭腦,口不擇言,脫口而出一句傷人的氣話。我告訴她,是她媽媽,主動選擇不要她。”

話音落下,李俊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漫上濃重的悔意。

“那句話只是情緒上頭的氣話,沒有半點真心。可那句話出口之後,一切都變了。自那次爭吵結束,李嫣整個人的性格徹底扭轉。從前那個願意和我分享校園趣事,會拿著試卷開心向我報喜的女孩消失不見了。她不再主動和我交談,回家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關上房門隔絕外界。我嘗試主動搭話,得到的大多是簡短冷淡的回應。我完全摸不透她內心的想法,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管教,不知道怎麼修復我們之間裂開的父女關係。”

他說起家裡的人員構成,單薄的家庭結構,讓養育少女這件事,處處充滿無力感。

“李嫣的奶奶走得很早。家裡只剩下我,還有我父親,兩個成年男人,一同照顧一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女孩子。我父親年紀大了,思想傳統,很多青春期女孩的心事,他完全無從理解。老人常常勸我,儘快重新組建家庭,找一個伴侶,家裡有女性長輩,才方便照料李嫣,引導她成長。”

李俊說起再婚這件事,內心滿是搖擺不定的顧慮,無數個疑問反覆在腦海盤旋,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我心裡始終充滿顧慮,不敢輕易邁出這一步。我反覆思考,就算再婚,對方不是親生母親,能不能真心善待李嫣?兩個人組建新家庭,這段婚姻能否長久安穩,不會再次走向破碎?一旦開啟新的婚姻,會不會消耗我大量的精力,掏空我辛苦積攢的財力?我耗費數年心血,生意才剛剛步入穩定階段,好不容易穩住生活根基,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婚姻崩塌帶來的重創。如果再次遇到和前妻慾望相近,無法同頻生活的女人,我實在沒有力氣再承受一次失敗。”

一邊是對再婚的恐懼,一邊是女兒飛速成長帶來的現實難題,兩股壓力不斷拉扯著李俊。

“李嫣一天天長大,身體也迎來青春期的變化。初一那年,她第一次來例假,當時我手足無措,只能硬著頭皮想辦法。現在回想,還算萬幸,是初一才出現。倘若再早幾年,她年紀更小,連基礎的自我照料都很難做到。可這類屬於女孩子的私密事情,我作為父親,很多細節不方便介入,不知道該怎麼教導。我的社交圈子簡單,日常幾乎沒有可以求助的異性朋友。”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選擇物質補償。只要李嫣提出想要的東西,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都會盡量滿足。我以為物質上的供給,可以填補家庭殘缺帶來的空缺,彌補她缺失的母愛。直到那次激烈爭吵,那句傷人的話脫口而出,我才意識到,物質根本填補不了心底的裂痕。”

他低頭,聲音低沉,藏著深深的自我否定。

“我常常責怪自己。當年沒能留住她的母親,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所有的變故,源頭都落在這段失敗的婚姻上。身邊不少親友熱心,主動給我介紹相親物件,可每次面對介紹,我都茫然無措。我不清楚自己適合什麼樣的伴侶,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可以融入我們這個小小的家,能夠接納李嫣,維持家庭長久的平和。在外人眼裡,上一段婚姻的破裂,我沒有明顯的過錯。可我自己清楚,我的性格天生偏軟弱,很多時候沒辦法滿足前妻的種種期待。那段婚姻後期,我甚至牴觸回家,寧願泡在生意場上,用忙碌躲避家中壓抑的氛圍。”

念安安靜聽完李俊漫長的傾訴,目光落在這個飽經生活重壓的男人身上。四十多歲的年紀,兩鬢白髮,滿身滄桑,獨自扛著生計、養育少女,還要揹負婚姻失敗留下的心理包袱。

一馨聽完這段故事,悄悄揚起嘴角,對著念安比了個俏皮的手勢,無聲打趣這位獨自負重的單身父親,暗含玩笑意味。念安瞥見,轉頭含笑輕輕瞪了一馨一眼,示意她收斂玩笑,認真傾聽來訪者的心事。李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這短暫的互動。

等李俊稍稍平復情緒,念安緩緩開口,語氣溫,帶著發自內心的認可。

“一個男人獨自撐起生計,獨自拉扯青春期的女兒,還要面對家庭裡各種陌生的女性成長難題,你已經做得非常了不起。青春期女孩生理相關的困惑,你不用獨自硬扛,遇到疑問,隨時可以來驛站,向我或是一馨詢問,我們可以幫你梳理該如何和孩子溝通,該準備哪些物品,哪些知識適合講給這個年紀的少女。關於再婚這件事,你也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做出決定。你到了可以尋找伴侶的年紀,李嫣的成長,也確實需要一位女性角色給予引導,但這件事不需要倉促敲定。”

李俊抬眼看向念安,眼底帶著一絲茫然,長久積壓的困惑,終於有了可以傾訴的出口。他長久被困在自我懷疑裡,身邊的親友大多隻簡單勸他再婚,沒有人願意靜下心,拆解他內心所有的擔憂,也沒有人幫他理清和女兒之間的隔閡。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李嫣修復關係。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心裡一直帶著傷口。我無數次想要道歉,可每次開口,都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害怕話說錯,再次刺傷她。我害怕提起她的母親,害怕觸碰這個話題,只要稍微談及,兩個人就很容易爭執起來。”

念安微微頷首,引導李俊繼續拆解父女之間的矛盾,把藏在爭吵背後的情緒一層層剝離出來。

“你可以試著區分兩件事,婚姻的選擇,和母女之間的聯結。當年分開,是你和前妻兩個人之間的選擇,並不是李嫣的錯,也不是她母親單方面拋棄孩子。你在情緒激動之下說出的那句氣話,相當於把分離的全部重量壓在了孩子身上。初二的孩子,心智正在快速成型,她會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認定自己是被母親拋棄的人,自我價值感會不斷降低。她對你產生埋怨,本質上不是單純的憎恨,是她內心無法接受母親離開這件事,需要找到一個情緒出口。”

李俊靜靜聆聽,指尖微微收緊,從前很多看不懂的細節,慢慢有了合理的解釋。他回想這段時間李嫣的種種反常舉動,放學回家關門的力度,餐桌上沉默的模樣,拒絕和自己分享心事的狀態,全部都有了根源。

“我之前總覺得,孩子叛逆,就是故意和我作對。我只想著怎麼管教,約束她的行為,卻從來沒有靜下心問問她,心裡到底在害怕什麼,難過什麼。我總以為,給她買東西,滿足物質需求,就能撫平她心裡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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