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春園的金字招牌在夜色裡閃閃發光，三層樓閣掛滿紅綢燈籠，從視窗飄出的脂粉氣和絲竹聲混在一起，燻得半條街都是軟的。楚留香換了一身寶藍色錦袍，腰間掛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摺扇換成了鑲金邊的湘妃竹扇，怎麼看都是個出手闊綽的富家公子。
龜奴見了他這身行頭，腰彎得比秦淮河的垂柳還低。楚留香隨手賞了塊碎銀，指名要見柳媽媽。
柳媽媽是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風韻猶存，眼角雖有了細紋但一雙桃花眼依然勾人。她搖著團扇迎出來，看見楚留香時腳步微滯——這年輕人的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恩客，眉目間有種她閱人無數卻看不透的鬆弛。
公子面生得緊，柳媽媽笑著落座，親自斟茶，頭一回來？
楚留香接過茶盞卻不喝，放在鼻端嗅了嗅：頭一回來金陵，聽朋友說滿春園的茶比酒好。他擱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推過去，小小心意，給媽媽添個妝。
柳媽媽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對南珠耳墜，珠圓玉潤，觸手生溫。她笑容深了幾分，團扇掩口：公子太客氣了。不知公子尊姓？
姓楚，行二。楚留香靠進椅背，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家父在揚州做綢緞生意，想往金陵這邊鋪條路子。聽說滿春園每年布匹用量不小，若媽媽不嫌棄，楚家的綢緞比市價低一成。
柳媽媽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收斂成恰到好處的客氣：楚公子好爽利人。只是滿春園的採買向來由...由雷爺的人經手，奴家不便自己拿主意。
楚留香等的就是這句。他摺扇一合，身子微微前傾：雷爺？可是那位神手門的雷三爺？
柳媽媽點頭，團扇搖得慢了些：金陵城裡的買賣，哪家不跟雷爺沾點關係。公子想在金陵落腳，少不得要拜拜山門。
楚留香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面額五百兩，輕輕推到柳媽媽手邊：實不相瞞，我這次帶了一萬兩的貨在江北碼頭上，想進金陵銷。若走雷爺的門路，怕要剝三層皮。若媽媽能幫著引個路，讓楚某繞過雷爺直接跟幾家鹽商搭上線...
柳媽媽的桃花眼盯著那張銀票，手指在桌沿輕輕摩挲了數息。最終她把銀票推了回來，笑容不變：公子這話，奴家只當沒聽過。滿春園能在金陵立得住，靠的就是不多嘴、不多看、不多問。
楚留香也不強求，收起銀票哈哈一笑，轉而聊起金陵的風物和揚州的笑話，把柳媽媽逗得前仰後合。臨別時他起身作揖，手腕不經意地拂過桌上那盞涼透的茶——指尖沾了些許茶漬，在袖中悄悄搓了搓，嗅到一絲極淡的辛辣味。
那茶裡摻了東西。不是毒，但喝了後會讓人頭暈嗜睡，第二天醒來只當是自己醉了。滿春園的姑娘們怕是都被這樣著。
走出滿春園時，楚留香在門外的燈籠下站了片刻，摺扇展了又合。陸昭從對面茶棚裡閃出來，低聲道：如何？
柳媽媽是棵牆頭草，誰的風大就往誰那邊倒。楚留香往城門方向走，腳步輕快，她嘴上對雷三忠心，但她看銀票時瞳孔放大了兩分。這種人，只要讓她覺得風向變了，她會比誰都急著倒戈。
他忽然停下腳步，摺扇點了點陸昭的胸口：但在此之前，得先讓風颳起來。你幫我查件事——雷三和知府衙門之間，走賬的那個人是誰。斷一根指關節不夠，得把這整隻手從手腕上剁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