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和陸昭押著火器回到金陵時已經是傍晚。陸昭把七箱火器入了錦衣衛的軍械庫封存,三箱火藥單獨安置在城外石窖裡。兩人在城門口分手時,陸昭說:朝廷的嘉獎令可能過兩日就到,楚先生這次——
楚留香擺手,嘉獎令不如一碗鴨血粉絲湯。他笑著往南門大街走了,陸昭在後面搖頭。
但楚留香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他摸了摸懷裡那把雷三的銅釦鑰匙,又想起聖母說的五香堂自行處置那句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五香堂是揚州城裡的一家老字號香料鋪,明面做生意,暗裡替白蓮會藏匿火器。若那七箱火器真的自行處置了,要麼是銷燬,要麼是轉移——但聖母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刻意的不在意,反倒讓人覺得那批火器還在某個地方等著被用。
他折返去了錦衣衛衙門,找到正在寫公文的陸昭:幫我查一個人——揚州五香堂的老闆。查他最近跟什麼人有往來。
陸昭擱筆:你懷疑那批火器沒交出來?
我不確定。但聖母說自行處置的時候,她的手指下意識摸了一下衣角——那是個說謊者的微動作。楚留香靠在門框上,摺扇輕輕點著自己的鼻尖,女人說謊的時候,頭髮和衣角總有一個會動。她動了衣角。
陸昭立刻鋪開另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遞出去。錦衣衛的探子系統運轉起來,不到兩個時辰便有信鴿飛回,腳上綁著細竹管。陸昭展開竹管裡的紙條,讀了一遍,面色微沉:五香堂的老闆三天前死了——據說是病逝,但棺材抬出城的時候,有人看見棺材底滲血。
楚留香站直了身體:棺材葬在哪裡?
城西義莊附近的一塊亂葬崗。
當夜二更,楚留香和陸昭帶著四個錦衣衛摸到亂葬崗。新墳不多,只有三座,其中一座的墳土顏色明顯比另外兩座深,邊緣還有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楚留香用扇骨撥開浮土,露出棺材蓋的一角——蓋面上確實有暗色的液體印痕,在月光下呈深褐色。
撬開。楚留香說。
四個錦衣衛用鐵鍬三兩下挖開墳土,撬開棺蓋。棺材裡沒有屍體,只有一捆油布包裹的東西,以及一封沒有落款的信。楚留香展開油布,裡面是五支精製短火銃,比漕運那批做工更細,銃管上刻著小小的徽記——一隻振翅的鷹。
那封信只有兩行字,墨跡新鮮:三日後,江都縣衙,有人取貨。見鷹記,成交。
楚留香把信摺好放進袖中,又看了看那五支鷹記火銃,忽然摺扇一合:陸千戶,這不是白蓮會的餘孽——這是另一夥人。有人在藉著白蓮會的亂子渾水摸魚,把火器層層倒賣。魏文忠供給白蓮會的十箱,白蓮會交出來的只有七箱加三箱零件,而那七箱裡的五香堂這批,已經被人半路截胡了。
他蹲在墓坑邊緣,月光照在他微微揚起的嘴角上:看來神手門的賬雖然平了,但這根藤上的瓜還沒摘完。三日後江都縣衙的——咱們得替那位買家去一趟。
陸昭按著繡春刀,聲音低沉:好。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在錦衣衛鼻子底下玩火器倒賣。
楚留香站起身,摺扇在夜風裡輕輕一揚,對著那口空棺材作了個揖:五香堂老闆,委屈你在這空棺材裡再躺幾日。等我把你那批貨追回來,再給你燒紙。
月光下,幾個人影迅速填平墳土,恢復了原狀。遠處的更夫敲響三更的梆子,聲音穿過金陵城的深夜,悠悠盪盪地散入秦淮河的水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