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壺紹興老酒果然還溫著。畫舫重新泊在西湖中央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兩岸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碎金倒影。楚留香和夏雪宜對坐在艙中,中間那張矮桌被燭火映得暖黃,酒壺的熱氣嫋嫋地升著,混著晚風裡湖水的溼氣。
夏雪宜把金蛇劍橫放在膝頭,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劍柄的蛇形護手。燭光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把刀削般的鼻樑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楚留香,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盪,你為什麼不問我那些官銀的事?
楚留香自己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要說自然會說的。再說,十萬兩銀子放在別人手裡是要命的東西,放在你手裡——他抬眼看著夏雪宜,我覺得你不會是為了花。
夏雪宜的琥珀色瞳孔在燭火裡微微波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壺中的酒氣幾乎散盡了,才開口:那些銀子,我是替嘉興城外柳河村的老百姓截的。今年漕運徵糧比往年多了三成,柳河村交不出,官府要抓人抵糧。我劫了官銀分給村裡,讓他們去買了黑市的糧。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但我劫銀的時候殺了七個押運兵,這是事實。我沒法給那七個人的家裡交代,也不想交代。江湖上的人說我心狠手辣,沒錯。
楚留香聽完沒有接話。他把目光轉向窗外的湖面,一艘遊船正燈火通明地劃過,船上傳來琵琶和笑語聲,隔著一層水汽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夏先生,他終於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你若不動官銀,改用別的方式給柳河村籌糧——比如去找當地的富戶借,或者去鄰近州縣買平價糧——那七個人也許不用死?
夏雪宜的嘴角繃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金蛇劍,劍身反射的燭光在艙壁上晃動。想過。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些,但我等不了。村裡人三天後就要交人,找富戶借要花時間,買平價糧要跑三百里路。我等不了。
楚留香把杯中酒喝完,輕輕擱下杯子。所以你不是等不了,你是不信別的法子能成。你不信官府,不信富戶,不信商販,只信自己的劍和手裡的銀子。
夏雪宜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那光在觸到楚留香平靜的目光後,像被水澆了一下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你說得對,他往後靠了靠,背脊抵在船艙的板壁上,我不信。我十九歲那年,我家被當地一個豪紳霸佔了田產,我爹去告官,被打了四十板子抬回來第三天死了。從那時候起我就不信任何官面上的東西。我只信自己手裡的劍能劈開什麼,不能劈開什麼。
楚留香伸手提起酒壺,給夏雪宜的空杯斟滿,又給自己倒了半杯。他舉杯時動作很輕,酒杯在燭火下像一塊溫潤的暖玉。我比你幸運一些,他說,我遇見過幾個還不錯的官,遇見過幾個肯替百姓跑腿的師爺,還遇見過一個在青石堡替我擋刀的石炭腦袋。所以我還肯信一點點——不多,就一點點。
夏雪宜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把那杯剛斟滿的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酒液滾過喉嚨時他喉結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眼睛比剛才亮了些許,像是那點暖意滲進了什麼地方。
楚留香,他把空杯擱在桌面,雙手放在膝上,坐姿難得地鬆弛了幾分,我這一生沒跟任何人說過這麼多話。你是第一個。
那我很榮幸。楚留香笑了笑,摺扇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不過夏先生——你那些官銀分給柳河村後,剩下的銀子呢?劫銀十萬兩,柳河村買糧最多用掉三萬,剩餘七萬去了哪裡?
夏雪宜的笑意斂了半寸。他重新握住膝上的金蛇劍,指尖搭在蛇眼的墨綠寶石上,像是在借那一點冰涼的觸感穩住心神。剩餘的...我給了另一個村子。還有一部分,用在了一個人身上。但那件事現在還不能說。
楚留香沒有追問。他看了看艙外的夜色,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銀般的月華。夏先生,他說,我今夜不回岸上了。就在你這畫舫上借宿一宿,行不行?
夏雪宜的嘴角又動了動——那已經是今晚第四次露出那個近乎笑容的弧度了。他把金蛇劍從膝上取下,放在桌腳邊,然後從艙板下面抽出一條薄毯扔過去。艙尾有竹枕。明日清晨你走,我走。那七萬兩銀子的事——若你日後有興致聽,來西南找我。
楚留香接過薄毯,在艙尾鋪開躺下,枕著竹枕看頭頂艙板上的木紋。畫舫在湖面上微微晃動,水聲輕拍著船底,像搖籃曲一樣有節奏。另一側傳來夏雪宜平緩的呼吸聲,以及他把金蛇劍放在身側時劍鞘碰觸木板的一聲輕響。
他閉上眼睛時,鼻端聞見紹興老酒的餘香和西湖夜晚特有的荷花清氣。窗外有夜鳥低低飛過水麵,翅尖點開一圈漣漪,月亮碎成萬千銀片又緩緩聚攏。
他知道這趟杭州之行還沒結束,那七萬兩銀子背後必定還有故事,而夏雪宜那句也不會只是一個方向。但在今夜,在西湖水聲和畫舫燈影之間,他暫時不想那些事了。
他翻了個身,薄毯裹住肩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