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瞬間,灰袍人帶著人衝進寨子,卻看見寨內空地上站著的不僅是楚留香一個人。夏雪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楚留香身後三丈處,金蛇劍出鞘橫在身前,劍尖分叉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金芒。而寨子各木樓的視窗,幾十支竹弩正對著寨門方向,箭尖在日光下一閃一閃。
灰袍人僵住了。他身後的漢子們也僵住了,手裡的刀拔了一半又不敢完全拔出。
夏雪宜往前走了兩步,金蛇劍平舉,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灰袍人:你要拿我?他的聲音不高,但那七個字裡透出的寒意讓灰袍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夏雪宜,你——
我今日不想殺人。夏雪宜打斷他,你們現在退出去,從哪來的回哪去。緝捕令的事——我自會去杭州府衙說清楚。但若今天這寨子裡見一滴不該見的血——他的劍尖微微抬起,我這柄劍,不缺你們幾個人的分量。
灰袍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看了看夏雪宜的劍,又看了看四周幾十支竹弩,再看看那個白衣青年閒閒靠在門框上的樣子,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一行人退出寨門,腳步比來時快得多,轉眼消失在竹林的濃蔭深處。楚留香把寨門重新關上,插好門閂,回頭對夏雪宜說:他們會再來的。下次來就不是七八個人了。
夏雪宜把金蛇劍緩緩入鞘,看著寨門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梢,聲音平直:我知道。所以我已經決定了——明日我就帶阿遠離開蛇尾寨,往更深的西南走。那邊的山裡沒有人認得我。
他轉頭看向楚留香:你跟我一起走嗎?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他抬頭看了看寨子上空那片湛藍的天,幾縷雲正慢悠悠地飄過山脊。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就再送你一程。
次日天未亮,夏雪宜便收拾好了行裝。少年的毒雖然清了,身體還虛,走不了長路,他用竹篾編了一隻揹筐,鋪了厚厚的軟草,讓少年坐在裡面背在背上。金蛇劍斜插在揹筐側邊,劍柄的墨綠寶石在晨霧裡閃著幽光。
楚留香把包袱甩上肩,摺扇插在腰間,跟著他們出了蛇尾寨的後門。苗寨的人沒有送別,但那個苗醫老人在門口放了兩包乾糧和一小罐解毒藥粉,什麼也沒說就關上了門。山路在晨霧中蜿蜒,青石板被露水打得光滑,走起來要格外當心。
少年伏在夏雪宜的背上,偶爾清醒時會和楚留香說幾句話。他叫夏遠,話不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眉眼間那種與夏雪宜相似的清冷被病弱削去了稜角,看起來更像個普通的孩子。
走了約莫半日,山勢漸漸開闊,竹林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野花。夏雪宜在一處溪邊停下來歇腳,把少年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自己蹲在溪邊掬水喝。楚留香也蹲下來,看著清澈見底的溪水裡小石子被流水磨得渾圓。
你身上那七萬兩銀子,楚留香忽然開口,除了柳河村和蛇尾寨的藥費,還有沒有別的去處?
夏雪宜掬水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直起身,依然蹲在溪邊,聲音被流水聲蓋住了大半:剩下三萬兩,我寄存在黔西一個可靠的商人手裡。等阿遠身體再好些,我打算拿那筆錢在更偏遠的山裡買幾畝地,種點莊稼,養點雞鴨。
他轉過頭看楚留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溪水上跳動的光斑:你信不信,一個拿金蛇劍的人,也能安安生生種地?
楚留香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摺扇展開擋住正午有些烈的日光,看著夏雪宜那張被溪水打溼了臉的稜角分明的面龐。我信。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得先把那些追兵甩掉,才能安心種地。
夏雪宜站起來,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走回少年身邊檢視他的氣色。少年已經靠著岩石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幾天前好了不少。夏雪宜伸手把他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輕得不像握著金蛇劍的手。
西南深處有個叫雲霧嶺的地方,夏雪宜低聲說,我三年前去過一次,那裡山高路險,外人極少涉足。我打算帶阿遠去那裡落腳。
楚留香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耳朵微微一動——他聽見了遠處山道上傳來的異響,是馬蹄聲,不止一匹,且正在朝這個方向快速接近。
他站起來,摺扇合攏在手中。夏先生,你的追兵比想象中來得快。
夏雪宜也聽見了。他迅速把少年輕輕抱起來放進揹筐,金蛇劍從筐側拔出,手腕一抖劍身嗡鳴。他看了一眼楚留香,又看了一眼少年,忽然說:你帶阿遠走左邊的岔路,翻過那道山脊有一個獵戶廢棄的木屋。在那裡等我。
楚留香看著他:你一個人——
金蛇劍在我手裡,夏雪宜打斷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短暫地閃了一下,這世上能攔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你帶阿遠先走。
他沒有等楚留香回答,已經轉身朝著馬蹄聲的方向迎了過去,玄色勁裝在灌木叢中一閃,金蛇劍的金色弧光像一道蛇形的電,沒入林木深處。
楚留香站在原地三息,然後彎腰把揹筐從岩石上背到自己肩上。少年在筐裡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楚留香低聲說:睡吧,沒事。然後他提了一口氣,腳尖一點溪邊的石面,揹著少年掠入左側的岔路。
山脊上茂密的喬木將他吞沒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那邊的林子裡,有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快速移動,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劍吟,像蛇在草叢中滑過時擦響的鱗片聲。那聲音越去越遠,最終被山風和林濤徹底蓋住。
。步腳了快加,過轉香留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