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留香收拾好了包袱。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物、那把寒梅摺扇、還有夏雪宜昨晚塞給他的一包筍乾和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醬。他把包袱系在背上，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最後一次看了看這片谷地。
溪水還是那樣清亮地流著，瀑布在晨光中泛著碎銀般的光，新翻的菜地上一行行土壟整齊地排列著，土面溼潤烏黑，等待不知何時會冒出的綠芽。少年站在菜地邊上，正認真地給每道土壟編號——他昨晚臨睡前數了，一共十二壟。
夏雪宜沒有送太遠。他把楚留香送到溪邊那塊大石頭旁就停了腳步，金蛇劍插在腰間——去掉寶石後劍柄看起來樸素了許多，像一個放下了飾物的老兵。
送到這裡。夏雪宜說，往前走就是下坡路了，你比我熟。
楚留香轉過身，看了看夏雪宜，又看了看遠處那個趴在菜地邊的少年。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遠遠地舉起一隻手晃了晃，楚留香也抬手回應了一下。
夏先生，他說，那排青菜長出來的時候，記得讓阿遠在溪邊放一塊石頭做標記。我下次來的時候看見石頭就知道該走哪條路。
夏雪宜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楚留香。晨光從他們側面的山脊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楚留香最後笑了一下，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展開，扇面上那枝寒梅在清晨的光線裡清冽依然。他朝夏雪宜微微抬了抬扇子當作告別，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山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月白衫子在晨霧和樹影間時隱時現，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雲。走到山徑拐彎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夏雪宜還站在溪邊那塊大石頭旁邊，玄色的身影在滿谷的綠意中分外清晰，像一個標點符號，安靜地落在那幅畫的結尾。
楚留香沒有再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漸漸輕快起來，摺扇在手裡轉著圈，偶爾撥開路邊伸出的枝條。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溪水的涼意，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青菜谷的味道。
兩個時辰後他走到山腳，視野忽然開闊，遠處有炊煙和隱約的雞鳴，是一條尋常的村落。他經過村口時看見一個老農正蹲在自家菜地裡拔草，那些青菜已經長了兩三寸高，葉片翠綠水靈。
老農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是個過路的面生人，咧嘴笑了笑：後生，打哪來？
楚留香也笑了笑，指了指身後的山：那邊。
老農哦了一聲，沒有再問，繼續低頭拔草。楚留香走過那排青菜時停了半步，彎腰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然後直起身繼續趕路。
後來江湖上依然有關於金蛇郎君的傳聞，但說法漸漸變了——有人說他隱居在西南某片深山谷地，有人曾在集市上見過一個背竹筐的玄衣男子買米買鹽，筐裡坐著一個半大少年，邊上掛著一柄用舊布裹著的細長物件。也有人問過楚留香，西湖畫舫上那次跟金蛇郎君交手到底是輸是贏，楚留香總是搖著扇子笑而不答，偶爾被追問急了，就說一句他家的筍乾不錯。
再後來這些傳聞也慢慢淡了。江湖上的故事總是這樣，新的傳奇覆蓋舊的，更亮的鋒芒遮住曾經的金色。但若有心人仔細翻找西南邊陲的採藥地圖，能在雲霧嶺深處一處溪谷邊緣找到一條不起眼的小徑，小徑盡頭有座木屋，屋前種著青菜，屋後是幾棵開始掛果的小樹。
那柄金蛇劍據說被靠在了門框邊，跟鋤頭、柴刀、量尺一起並排立著。劍身上的金色經年累月地暗淡下去，慢慢地蒙上生活的灰，卻也慢慢地變得比任何一種華麗光澤更接近大地的顏色。
而某個雨天或晴日，或許會有白衣的身影沿著那條小徑走上谷地，摺扇先於聲音出現在門框邊，然後屋裡會傳來一個少年的喊聲：楚叔叔！青菜長好高了！
那時爐灶上正好燉著筍乾，窗外溪水潺潺，山裡霧氣正緩緩升起，把整座谷地包裹在一片安靜的、柔軟的、不需要任何兵器來守護的暖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