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想象中長得多。
楚留香和沈白露一前一後,側身擠行在溼滑的石壁之間,大約走了兩刻鐘。越往下走,空氣越稀薄,但風的流動性反而變大了,像是有巨大的空間在吸納著上方的氣流。火摺子的光只照亮身前三尺,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終於,通道突然變寬,楚留香一腳踏空,整個人向前跌出——被沈白露一把拉住。他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腳下是一個懸空的石臺,石臺之外,是一片寬闊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地下深淵。
這片深淵比上面的裂谷還要大三倍不止。穹頂極高,依稀能看到天然形成的鐘乳石倒懸如劍。四壁上有上百條縱橫交錯的棧道和鐵索橋,連線著各處石穴。深淵底部隱隱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地熱熔岩,又像是某種磷火燃燒。
而在這片深淵的最中央,一座巨大的黑石建築矗立在半空中,由十幾條鐵索懸吊在穹頂的天然支柱上,與四周的棧道相連。那建築的造型方正厚重,像是某種祭祀用的高臺,每一面牆壁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
這才是冰淵。楚留香喃喃道。
他四下掃視,發現深淵中並非空無一人。幾條棧道上有人影走動,都是穿著黑色勁裝的人,步伐沉穩,顯然是練家子。在高臺建築的頂端,有一團溫暖的燈火,透過雕花石窗透出來,像一隻醒著的眼睛。
就在楚留香觀察的這段時間裡,那團燈火忽然動了一下,然後高臺建築的一面石門緩緩開啟,一個穿著黑色錦袍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站在石臺邊緣,俯瞰著整座深淵,面具遮住了面容,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和熟悉的氣息,讓楚留香的心猛地一沉。
逍遙侯。
他就在冰淵。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金陵去督辦貨物——他一直都在這裡,及樂樓、雪山、萬通鏢局、冰淵,這一整條鏈條的終點,就是他本人坐鎮的核心。
沈白露也看到了那個黑袍身影,她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出聲。楚留香按住她的手腕,做了個按兵不動的手勢。現在衝出去,不僅打草驚蛇,還會把自己陷入數百守衛的包圍之中。
他們在陰影中潛伏著,看著逍遙侯在石臺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高臺之內,石門重新合攏。與此同時,兩條棧道上有兩隊黑衣守衛開始巡邏,路徑交叉,把這座高臺的各個方向都封得嚴嚴實實。
楚留香默默記下了巡邏的時間和換防的節點。他轉頭附在沈白露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每隔半盞茶有一盞燈的空隙,從那邊的鐵索橋可以繞到高臺的背面。
沈白露點了點頭。兩人等到下一次巡邏交錯的短暫空隙,身形如兩道輕煙般掠出,沿著一條廢棄的鐵索橋無聲滑行,攀上了黑石高臺的背面。高臺背面的石壁上有幾處不規則的凹槽,恰好可以借力攀爬。
楚留香在最上面一處凹槽中穩住身形,用一根細鐵絲無聲撥開了高臺背面的小窗。窗內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堆滿了卷宗和冊子,一盞油燈在桌角燃著,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逍遙侯不在這一間——這應該是他的書庫或檔案室。
楚留香翻窗而入,快速掃了一眼桌上的卷宗。最上面一本攤開著,密密麻麻記錄著人名、日期和藥效反應——李三,武當弟子,服用三號方後功力提升兩成,第七日暴斃。趙九,崆峒俗家,四號方耐受良好,肢體出現變異,已轉入深淵下層實驗……一條一條,觸目驚心。
他正要翻看更多,身後那扇厚重的石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動了。沉重的石軸轉動聲讓楚留香和沈白露同時繃緊了身體,來不及原路返回,楚留香一把將沈白露拉到牆角一處垂地的厚重布幔後面,兩人屏息縮在陰影中,連心跳都壓到了最輕。
石門推開,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走了進來。燈火照在他青銅面具上,泛著冷硬的光——逍遙侯回來了。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翻了幾頁楚留香剛才看過的卷宗,忽然停住了手。他的目光落在翻開的頁面上,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緩緩摩挲了一下紙面,然後抬起頭,朝著布幔的方向,緩緩說了一句話。
楚留香,既然來了,就不用躲了。
布幔後面,楚留香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他掀開布幔走了出來,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石室中格外醒目。他臉上甚至還有一絲笑意,像是面對一個邀他下棋的舊友。侯爺好眼力。這布幔的料子不夠厚,下次該換一批更嚴實的。
逍遙侯坐在書桌後面,面具下的眼睛靜靜地望著他。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審視般的平靜。
你從及樂樓查到雪山,從雪山查到冰淵,逍遙侯的聲音在面具後面顯得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楚留香,你比我想象的還能查。但你想過沒有——你查得越深,就越難全身而退。
楚留香依然笑著,但笑意的下面,是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侯爺,及樂樓地下死了多少人,雪山天坑埋了多少藥人,這冰淵底下又有多少被丟下去的東西——你做了這麼多年,就真的沒有一點睡不著的時候?
逍遙侯沉默了一下,然後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笑。楚留香,你以為我在製造怪物?你錯了。我是在修補這世上的不公。有些人天生就是螻蟻,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高處——我只是在幫後者鋪路而已。
他緩緩站起身來,黑袍鼓盪間,一股無形的壓力在石室中蔓延開來。站在牆角布幔旁邊的沈白露已經無聲地拔出了寒霜劍,劍身映著燭火,寒光如雪。
今晚,逍遙侯的聲音變得極輕,你們誰都走不出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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