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趕到藥婆莊子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深夜了。
他一路快馬加鞭,途中換了三匹馬,幾乎沒怎麼閤眼。沈白露比他早到了一天半,已經將還陽草交給了藥婆。楚留香推開院門的時候,藥婆正蹲在灶房門口熬藥,黑陶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清冽甘醇的藥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回來得正好。藥婆頭也不抬地說,還差最後一味引子就熬好了,你進屋去看看那小子。
楚留香快步走進屋中,看到沈六正靠在床頭的被褥上,雖然面色依然灰敗,但眼神比在及樂樓地下室時清亮了許多,甚至還端起一碗米湯自己喝了幾口。看到楚留香進來,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香帥,你可算回來了。我姐說你差點被那幫人堵在冰河鎮?
一點小麻煩,過去了。楚留香在他床邊坐下,看了一眼他的氣色,藥婆說你服了還陽草能多撐一段時間?
她說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撐到明年。沈六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中的光沒有滅,夠久了。半年時間,能做好多事呢。
楚留香正要再說什麼,沈白露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了進來。那藥湯呈淡金色,在碗中微微泛著光,散發出的清香讓人聞了神清氣爽。藥婆跟在後面,蒼老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成了。這碗藥下去,他體內的藥性至少能壓制住七八成。往後每月換一劑方子調養,能不能徹底清除,就看他的造化了。
沈六接過藥碗,深深地看了沈白露一眼,然後仰頭一飲而盡。藥湯入喉,他渾身猛地一震,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整個人蜷縮起來,咬著牙忍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緩緩鬆開了緊繃的肌肉。
感覺怎麼樣?沈白露緊盯著他。
沈六抬起頭,那張瘦削的臉上浮起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但笑容裡多了一抹久違的生氣。姐……我感覺……好餓。
沈白露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背過身去假裝整理藥碗。楚留香在一旁看得心中溫熱,輕輕拍了拍沈六的肩膀:慢慢養著,等你好了,我請你吃最好的牛肉麵。
當晚藥婆給沈六又施了一遍針,將他體內殘餘的毒素往外逼了一些。沈六沉沉睡了,呼吸平穩了許多。楚留香和沈白露坐在院子裡,夜風吹過藥草田,帶來絲絲清苦的香氣。
及樂樓的事還沒有完。楚留香打破沉默,杜掌櫃那夥人追到了冰河鎮,說明逍遙侯的情報網比我們想象得還大。我必須儘快趕回金陵,把我身邊的人安頓好。
沈白露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平靜卻堅定:我跟你一起去。
楚留香看向她。你弟弟還在養傷。
藥婆會照顧他。沈白露的目光望向屋內,那裡有她弟弟安穩的呼吸聲,小六這條命,是你從地下室裡拖出來的。欠你的恩情,我總要親自還。而且,她轉過頭,寒霜劍橫在膝上,你那個姓杜的掌櫃既然這麼能追,總有一天會追到這兒來,我留在莊子裡反而會把禍水引向小六和藥婆。
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她要去金陵,把杜掌櫃和逍遙侯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從而讓藥婆莊子成為一處相對安全的避風港。這女人嘴上說是還恩,實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弟弟。
他沒有再多勸,只是點了點頭:後天一早出發。今晚好好休息。
第二天楚留香去看了沈六,他的面色明顯好了不少,甚至能下床在院子裡走兩步了。沈六見到姐姐要走,也沒有說什麼挽留的話,只是把那枚刻著字的銅錢又塞回了沈白露手裡,低聲道:姐,你們小心。等下次見面,我再請你吃糖葫蘆。
沈白露把銅錢攥緊,轉過身去,沒有讓弟弟看到她的眼睛。
第三天天還沒亮,兩人就出發了。藥婆站在莊子門口,衝他們擺了擺手,那張皺紋縱橫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慈祥:你們倆都別死了,老婆子這兒的藥還沒熬完呢。
楚留香笑著拱了拱手,翻身上馬。兩騎並轡,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奔向金陵的方向。身後那片蘆葦蕩和藥草田漸漸遠了,前方的路還長,但有了還陽草解了沈六的毒,至少在這一件事上,他們沒有白費力氣。
馬背上,風聲獵獵,楚留香從懷中掏出那捲在雪山天坑發現的羊皮地圖,展開看了幾眼。北坡密道的路線畫得潦草,但那個更可怕的東西幾個字讓他始終掛心。逍遙侯的地下勢力盤根錯節,及樂樓只是冰山一角,雪山的天坑和那些白毛巨獸,會不會又是另一處據點?
他把地圖重新收好,催馬加快了速度。到了金陵,安置好身邊人,他還要再去一趟太湖,問問百曉生關於這張地圖的來歷。這盤棋越來越大,而他的對手逍遙侯,顯然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掀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