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十一郎在太湖邊。
楚留香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一間破草棚門口烤魚。火堆上插著三條巴掌大的鯽魚，魚皮被火苗舔得微微焦黃，油脂滴在炭火中滋啦作響。旁邊放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
沈璧君坐在草棚裡面，手裡捧著針線在縫一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偶爾抬頭看一眼外面，目光溫軟如水。
香帥來了？蕭十一郎頭也不抬地說，魚還沒好，先喝酒。
楚留香在他對面坐下，接過酒壺灌了一口。酒是尋常的黃酒，入口溫厚，後勁綿長。他喝完之後沒有開口，只是盯著火堆上滋滋冒油的魚。
蕭十一郎終於抬起眼瞥了他一下。你臉色不對。出事了？
沈白石沒死。楚留香說。
草棚裡安靜了一瞬。沈璧君手中的針頓住了，蕭十一郎翻魚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然後他又繼續翻了翻，將最熟的那一條取下來，塞進楚留香手裡。
你慢慢說。
楚留香接過魚，卻沒吃。他將許忘憂的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天宗血脈、假死脫身、逍遙侯的真面目、及樂樓和冰淵的試藥、以及下個月在沈家莊祠堂地底閉關的事。
蕭十一郎全程沒有說話，他只是一邊聽一邊慢慢地喝酒，黃酒的酒液沿著他胡茬濃密的下巴滴落，在火堆中發出噝噝的輕響。等楚留香說完，他將空酒壺倒過來晃了晃，然後一把捏扁，丟進火堆裡。
所以，我大哥沈白石沒死，他變成了逍遙侯。蕭十一郎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他抓了璧君，用及樂樓抓藥人，用冰淵搞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兒，全是為了給自己續命。
他說他是天選者，能操縱邪藥而不被反噬。楚留香說，但他體內那些邪藥終究是有副作用的，所以每隔三年要閉關一個月來調理。而且——
他頓了頓。他的本命埋在你大哥沈白石的牌位下面。也就是說，他的真實命門一直藏在你以為早已死去的那具旁邊。如果你要殺他，必須在那一個月裡找到埋在地下的本命之物，先毀掉它，否則他是不死的。
蕭十一郎沉默地看著火堆。火光照在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明滅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有意思。
有意思？
我大哥當年跟我結拜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十一郎，我要是哪天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不用跟我講情面，該動手就動手。他那時候就猜到會有這一天了。
蕭十一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草棚門口。沈璧君放下針線走了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像一株被風拂過卻不折的蘆葦。
你要去沈家莊？沈璧君輕聲問。
蕭十一郎低頭看著她。那是你家的祠堂。
我的生父在那裡。沈璧君的聲音很平靜，不管他變成了什麼，我都應該在場。
蕭十一郎握緊她的手，轉頭看向楚留香。香帥，你打算怎麼動手？
楚留香將那張人皮面具從懷中取出，遞了過去。蕭十一郎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面色終於微微變了變——那張面具的輪廓雖然經過了精細的塑形，但眉骨和下頜的線條確實與沈白石有七分相似。
下個月初七開始閉關，為期一個月。楚留香說，他閉關期間所有守衛都會撤出祠堂地底，裡面只有他一個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多少人？
你、我、沈姑娘。楚留香頓了一下，還有一個人我也要叫上——沈白露。她欠我一條命，而且她的寒霜劍對付那些變異的守衛正好。
蕭十一郎沉吟片刻，忽然說：要不要叫胡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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