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柳無煙已經醒了。
楚留香睜眼的時候，她正蹲在帳篷外面用沙子搓洗臉面，動作利落得像在洗一把刀。水囊裡的水只用了小半碗，剩下的全部倒回囊中收好。她用布巾隨便擦了一把臉，回頭看了楚留香一眼：走吧。
兩人沒吃早飯。關外這種地方，早點吃完就沒有晌午的了。他們沿著谷地邊緣的土埂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翻過一道矮丘之後，看到一片凹地中扎著四頂灰撲撲的帳篷，帳篷之間拴著十幾匹馬，馬鞍上掛著刀槍弓箭——正是柳無煙說的那夥馬賊。
柳無煙在土丘頂上停住，沒有繼續往前。她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面小銅鏡，用反光朝那片帳篷方向閃了三下。片刻之後，凹地中有一個人也舉了一面鏡子回閃了兩下。
進去了。柳無煙收起銅鏡，起身往下走。
楚留香跟在她後面。走近了才看清那片凹地其實是一個廢棄的小型驛站，土牆還在，四頂帳篷圍在牆根避風。那夥馬賊大約十來個人，看到柳無煙過來，大部分人都沒有動，只有領頭的一個——光著頭、左耳掛著一隻銅環——從帳篷裡走出來，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坐。
姓柳的，你又來了？光頭馬賊嗓門不小，上次你說要借我的人用，我沒借。這次又想借什麼？
柳無煙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從懷中抽出那張羊皮圖展開一角給他看。你這張圖，我出一千兩銀子買。
光頭馬賊笑了起來，笑得銅環在耳朵上亂晃。一千兩？我這圖賣了五年了，有人出過三千兩我沒賣。你一千兩就想拿走？
那你賣了嗎？
沒賣。
那就是說你自己也打不開。柳無煙收了圖，我找到入口了，但缺人手。你帶人來按標記石，按完就走，我給你一半的份子。
光頭馬賊的笑聲停了。他眯著眼看了看柳無煙，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的楚留香。一半份子？你倒是大方。但我憑什麼信你？萬一你們按完機關跑了，我把石頭按腫了都分不到一粒沙。
柳無煙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拋了過去。光頭接住翻過來一看，面色微微變了——那是半枚虎符，背面刻著一個狼頭，正是夜狼帝國的紋樣。
這是我三年裡從白城子廢墟篩出來的。柳無煙說，光是這塊鐵牌，放到江南的古董鋪子裡就值五百兩。我如果真想跑，犯不著拿這東西出來押。
光頭馬賊握著鐵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我幫你按石頭。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按完沒動靜，你這塊鐵牌歸我，你欠我的人情照欠。
成交。柳無煙轉身朝土丘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明天午時，白城子中心沙地集合。叫上你手下最能打的三個。
光頭馬賊咧嘴笑了笑，銅環又在耳朵上晃了晃。
回去的路上，柳無煙沒有多說話。楚留香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那塊鐵牌，真的是從白城子篩出來的？
柳無煙的腳步沒停，但她的側臉微微偏了一下。百曉生告訴你的？
我自己猜的。夜狼帝國用虎符調兵，虎符從來都是成對出現。你手裡一半，另一半說不定就在白城子地下的入口處，用來開鎖。
柳無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走了幾十步之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楚留香，你這種什麼都要猜一猜的習慣，有時候會惹麻煩。
我惹的麻煩不少了，多一個不多。
柳無煙不再接話。
兩人回到土丘背風處那頂舊帳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柳無煙鑽進帳篷裡重新攤開羊皮圖，用炭筆在東面和南面之外又圈了兩個位置——東南和西南，對應的正是光頭馬賊的地盤和壯漢昨晚紮營的方向。
還缺三個，她說，西南那個壯漢你去談，今晚之前給我答覆。西北方向還有一個人，是個獨行的女刀客，我去找。白帳篷那邊……最後再說。
楚留香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往西南方向走，柳無煙又叫住了他：那個壯漢是三個同伴，你只找他一個就夠了，多了反而誤事。他同不同意都行，但你得保證按石頭的時候他旁邊沒人搗亂。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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