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牆頭的時候,四個人動了。
胡鐵花第一個站起來,把砍刀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中,刀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吞的暗光。他沒有回頭,大步朝大宅正門的方向走了出去,靴底踩在幹石灰面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楚留香、姬冰雁和鍾離鶴三人分散開來,各自沿著田埂與矮灌木的陰影邊緣向西側牆根移動。楚留香走在最前面,姬冰雁跟在他身後約五步的位置,鍾離鶴從西牆方向兜過來,三人在大宅西牆根的一叢野蒿後面匯合。牆頭的鐵絲網被月光照得發亮,編織的間距約兩指寬,有經驗的手可以捏住網眼翻身而過,但不會被剮破衣袍。楚留香試了一下鐵絲網的鬆緊度,指腹感覺到一處介面被擰得不夠緊,稍一用力就能掰開一個缺口。
他把缺口掰大了一些,側身翻上牆頭,落在牆內側的泥地上。落地的瞬間他屈膝緩衝,靴底沒有發出聲響。姬冰雁緊隨其後,落地時比他還輕。鍾離鶴最後翻進來,落地的時候衣襬掃過牆根的一叢乾草,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但大宅方向沒有傳來任何反應。
院子比從外面看時更大。三面房屋圍著中間一片鋪著青磚的空地,空地上堆著幾隻空的鐵皮箱子,其中一隻的邊角有一道磕痕。正屋的門關著,窗縫中透出微弱的油燈光。灶房在正屋左後方,低矮的屋頂上壓著一層厚厚的乾土,煙囪口封著一塊鐵皮。四人貼著牆根的暗影,無聲地穿過空地。楚留香在灶房門口停住腳步側耳聽了幾息——門後沒有任何聲響,灶臺的方向也沒有火氣。姬冰雁從側面的窗戶縫中向灶房內掃了一眼,回身打了一個手勢:裡面沒人。鍾離鶴繞到正屋側面的窗戶下,藉著窗縫向裡面看。正屋中有一個人,背對著窗戶坐著,正在燈下低頭翻著什麼東西。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袍,背影比灰袍人略矮一些,但姿態看起來像在等人。鍾離鶴退回牆根,低聲道:正屋有人。灶房空著。
楚留香走到灶房後牆,在灶臺位置的地面上用手掌按了按——青磚鋪地,嚴絲合縫。他沿著灶臺邊緣摸了一圈,在灶臺背面摸到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縫隙,用刀尖沿著縫隙撬了一下,青磚鬆動了。他掀開磚塊,果然露出下面一塊鐵板,鐵板中央有一道拉環。姬冰雁過來握住拉環的另一側,兩人同時發力將鐵板掀起。地窖入口露出來,一股乾燥的灰塵和舊木料的氣味從下方升起。入口窄小,僅容一人側身而下,壁面嵌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鐵踏腳。楚留香側身先下去,踏腳雖然鏽了但吃得住力,他踩到地窖底部的時候,腳底觸到了堅實的地面。他蹲下來等眼睛適應更暗的光線,姬冰雁和鍾離鶴依次下來。地窖不大,四壁都是夯實的土牆,地面上散落著幾隻空木箱和幾段斷繩,牆角堆著幾卷舊麻袋。
灰袍人不在這裡。鐵皮匣子也不在這裡。楚留香蹲在牆角翻了翻那些空木箱,箱底有一層薄薄的碎紙屑,紙屑的邊緣是焦黃色的,像是被燒過之後剩下的殘渣。他捻起一片碎紙對著地窖口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紙面上殘留著半個模糊的字跡,筆畫寬厚方正,像是官府公文常用的那種字型。鍾離鶴從另一側走過來,手中捏著一小塊暗黃色的綢布邊角——跟那隻玉匣內襯的顏色一模一樣,但邊緣被整齊地剪斷了。
東西被轉移過。鍾離鶴把綢布邊角遞過來,這個放在一個空木箱的箱角縫裡,不像是無意掉落的,倒像是故意留在那裡等人發現的。
楚留香接過綢布看了看。邊緣剪得非常整齊,是用刃口極鋒利的剪子一刀剪斷的,沒有毛邊。如果玉匣是在轉移過程中被拿走了綢布內襯,那拿走它的人並不急著處理掉這塊碎料,而是把它卡在箱角縫隙中,像是專門留作標記。他正要把綢布收起來,地窖入口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口哨——三短一長,是胡鐵花預先約定好的訊號。有人從外面接近了。
四人依次從地窖中攀爬出來,將鐵板蓋回原處、青磚復位。楚留香最後一個上來的時候,胡鐵花已經蹲在灶房側面那叢野草後面了,他指了指正屋的方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剛才有個人從正屋後門出去了,朝北面的野地走了。沒有帶燈,沒有騎馬,走得很急。
正屋裡的燈還亮著?
還亮著。燈沒吹,門也沒關。
楚留香走到正屋側面,從那扇虛掩的窗戶縫隙中看了一眼。屋內的油燈還燃著,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薄冊,旁邊放著一支蘸了墨的筆。冊頁上墨跡未乾,顯然是剛才還在寫,因為聽到外面的動靜而中斷了。他推門進去,在桌邊停下來低頭看那本薄冊。冊子上寫的是一行行簡短的地名和人名,每個地名後面都跟著一個日期和一個箭頭符號,箭頭的方向指向下一個地名。最後一行的墨跡還是溼的,寫著柳林渡→北山驛,箭頭下方畫了一條橫線,橫線末端寫著明日午時。
明天午時,北山驛。楚留香把冊子合上收入懷中,灰袍人不在宅子裡,但這裡有人給他傳信。他會在北山驛做最後一次交接。
胡鐵花靠著正屋的門框聽了這句話,把砍刀插回腰間。北山驛是官道上的驛站,人多眼雜。他選那種地方交接,說明他不想再躲了。他準備把東西交出去之後就徹底脫身。
鍾離鶴站在院中,沒有跟進來。他望著北面野地的方向,那個從正屋後門離開的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他收回目光,朝灶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向楚留香:你打算追到北山驛去?
我們四個都去的話,人數太多了。驛站那種地方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引人注目的風險。鍾離鶴從腰間解下那柄長劍,把劍鞘橫託在手中,我一個人跟你去。胡鐵花和姬冰雁留在外面接應。
胡鐵花想說什麼,被姬冰雁從旁邊拉了一下袖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把砍刀抽出來又插回去一次,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別死了。
四人沒有再多停留。鍾離鶴把長劍重新佩好,兩人從西牆翻出,沿著土路北面的野地快速往北山驛方向移動。姬冰雁和胡鐵花留在大宅西牆外的枯樹附近,把騾車上的油布重新蓋緊,然後將車推到了路邊的灌木叢中掩藏起來。月光把兩道向北移動的身影投在土路上,一前一後,間距勻稱。兩人在月亮偏西的時候翻過了一道矮嶺,北山驛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官道旁——一座灰瓦的院落,圍牆比普通民居高出一截,門口掛著一盞風燈,燈在夜風中緩慢地搖晃著,將北山驛三個字的木匾照得忽明忽暗。
官道兩側的柳樹在月光中投下交錯的暗影,鍾離鶴在距離驛站約三十丈的一片樹影中停下來解下長劍,將劍鞘插在腰後,劍柄朝前。他側頭看了一眼楚留香,然後用下巴朝驛站的方向抬了抬。驛站大門緊閉,門縫中透出燈光,有人聲從院牆內傳出來,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楚內容,但能分辨出不止一個人在說話。牆角有一扇氣窗被推開了半扇,窗紙上映著一個晃動的人影,像是有人正背對著窗戶站在屋內整理東西。
楚留香在樹影中觀察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如果灰袍人真的在裡面交接,他一定不會走正門。他會從後窗或者側牆翻出去。你守前門,我繞到後面去。
鍾離鶴沒有出聲,只是把劍柄在掌心調整了一下角度。楚留香從樹影中退出去,貼著驛站西側圍牆的陰影無聲地繞向後牆,彎著腰,每一步都踩實了再移動重心。圍牆拐角處有一段低矮的土坎,他踩上土坎之後雙手扒住牆頭翻身上去,伏在牆頂上向院內看去。
驛站後院比前院小得多,曬著一排空糧袋,牆根有一口蓋著木蓋的水缸。後窗的窗紙被人從裡面捅破了一個洞,洞口邊緣還有一絲沒散盡的白氣,像是有人剛剛從視窗透了一口氣。楚留香從牆頭無聲落下,走到後窗下側耳聽了幾息。窗內是一個小房間,沒有點燈,但裡面有極輕的衣料摩擦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他聽到一個聲音從窗內傳出來,不高,但很清晰——是灰袍人的聲音,語調跟他在廢窯和院落中聽到的一樣平穩:……交接時間提前了。天亮之前有人來接。你留在這裡等。
另一個聲音答道:那人是誰?灰袍人沒有回答。紙張被合攏的響動之後,腳步聲朝房門方向移去。楚留香退開半步,閃到水缸與牆角之間的暗影中。後窗被從裡面推開了,灰袍人側身翻窗而出,落地時無聲。他沒有朝後牆方向走,而是沿著牆根拐向了東側的柴房方向。楚留香從暗影中跟過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灰袍人在柴房門口停住了,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舉到月光下看了一眼。那東西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暗黃色綢布包裹的方形輪廓,大小跟楚留香從偏殿暗格中取出的那隻玉匣完全一致。
灰袍人把那東西重新收入懷中,推開柴房的門走了進去。楚留香沒有跟進去。他蹲在柴房側面的一堆舊瓦片後面,從瓦片縫隙中看著柴房內透出的燈光。灰袍人坐在柴房內的一隻木箱上,把那隻用暗黃色綢布包裹的東西放在膝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柴房中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偶爾從灶房方向傳來的人聲和水聲,隔著兩面牆,悶悶的,像遠處的水流。
楚留香蹲在瓦片堆後面沒有再動。他等著鍾離鶴的訊號,也等著那個天亮之前會來接應的人從那扇門裡走進來。月光從東側牆頭斜斜地照到柴房門口,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窄窄的白痕。柴房內的油燈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能聽到柴房內灰袍人偶爾挪動鞋底時蹭到地面的摩擦聲,在夜色中斷續地響著,像一隻鐘擺。他在那堆舊瓦片後面調整了一下蹲姿,將摺扇從袖中抽出握在手中,沒有展開,只是讓扇骨貼著掌心保持低溫。柴房中的燈光平穩如初,門縫中透出的暗黃光暈蓋住了月光在地面上的那道白痕,像一層慢慢浸開的淡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