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18章 松根藏鑰(1)

作者:零度溫差·1天前

楚留香走到那棵老松樹下時,日光正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樹根周圍的浮土上灑出一片細碎的光斑。他蹲下身,沒有急著動手挖土,先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顏色偏深的土面。土面微微凹陷,邊緣有一圈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水浸過又幹透了之後形成的。他用指甲沿著那片深色區域的邊緣劃了一圈,劃出了一道大約一尺見方的輪廓。

那層土比看起來要淺。他向下挖了不到兩指深的時候,指尖就觸到了一個堅硬的、冰涼的平面。他把浮土撥開,露出一隻扁平的鐵匣,匣面沒有鏽跡,表面塗著一層薄薄的蠟,蠟色微黃,被泥土覆蓋的部分顏色略深。鐵匣的蓋面上刻著一行字,筆畫纖細,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第四頁所在之處,即童貫自盡之所。啟此匣者需以三頁紙之內容拼合鏡背紋路,方可見匣中地圖。

楚留香把鐵匣從土坑中取出,拍掉表面的泥土和草屑。鐵匣入手比預想的輕,像是裡面的東西不多。他沒有當場開啟,把鐵匣收進懷中,然後將挖出的浮土重新填回坑中,用手掌拍平,又把周圍的落葉攏了幾片蓋在上面,讓那片翻動過的土地看起來和周圍儘量接近。

他做完這一切後直起身,剛要沿著山路繼續下行,忽然停下了動作。他聽到身後的山坡上傳來一聲極細的樹枝折斷聲——斷口不是自然的脆響,而是被壓斷之後又慢慢鬆開的那種,像是一個人正踩著一根橫枝緩緩移動重心。

他沒有回頭,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山風從松林間穿過,帶著松脂和乾薹的氣味。他等了約莫三四息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棵樹說話:你從茶棚跟出來,一路跟到蓮花門。你本來打算在門外面等我出來,但我在門裡面待的時間比預想的長,你蹲在山坡上的松樹根旁邊換了三次姿勢。第三次換姿勢的時候膝蓋壓斷了一根幹松枝,聲音傳到下面剛好被風吹散了一半,只剩下半聲。你如果不想讓人聽到,應該在那根松枝還沒斷之前就把腳挪開。

山坡上沒有回答。但楚留香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像是有人從蹲姿慢慢站直了身體。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山坡上方約五丈處的一棵松樹後面。松樹的樹幹約莫兩人合抱粗,背陰的一面露出了半截深灰色的衣角,衣角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像一頁正在被風翻開又吹落的書頁,露出下面一行尚未讀完的字。

你身上帶著一把窄刃刀。楚留香繼續說,你蹲在松樹後面的時候,那把刀的刀鞘底部一直抵在地面上,刀鞘末端在泥地上壓出了一個半圓形的印子。那個印子的深度比你身體其他部位壓出來的印子都深,說明你在蹲下的時候一直用刀鞘撐著地面——你的膝蓋或者腳踝有舊傷。

山坡上的人終於動了。他從松樹後面走了出來,是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衣的人,身材中等,年齡看不真切,臉上蒙著黑布。他的腰間果然掛著一把窄刃刀,刀鞘底端沾著一圈幹泥。他站在山坡上,和楚留香之間隔著一小片斜斜的坡面,目光落在楚留香衣襟處微微隆起的鐵匣輪廓上。

你拿了鐵匣子。他說。聲音被黑布壓得有些悶,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為了這個鐵匣子等了多久?

我在山下等了三天,在山坡上又等了大半天。那棵松樹根下有東西的事情我只告訴了四個人,你是第五個知道的人。但我告訴那四個人的時候,鐵匣子還沒有被埋進去。

楚留香聽到這句話之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山坡下方,抬眼仰視著那個人,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山坡地面上,恰好和那人立在坡頂的斜影錯開了一個身位的寬度。他沒有去摸袖中的判官筆,只是把兩隻手都自然垂在身側。他望著坡頂的人影,開口問了一句話:你告訴的那四個人,分別是茶棚用筆的人、棺材鋪的劉老頭、塔裡放銅鏡的女人,和誰?

和你在河邊過了三招的那個人。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從那人蒙面的黑布上移到他握刀的手上——那隻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握緊,只是搭著,像是隨時準備拔出又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拔。他看著那隻手說了一句:你把鐵匣子的位置告訴了五個人。但你說這個鐵匣子原本不在樹根下面,是在那四個人被埋進土裡之前埋下去的。所以你是在這五個人的資訊被傳出去之前就已經把東西放好在了那裡——你是在等有人走到那棵樹下,按順序集齊了三頁紙和兩面鏡子,才能開啟它。

正是。

那你現在站在這兒,是要攔我開啟它,還是想看我開啟它?

那人沒有說話。他的手從刀柄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然後向後退了一步,重新退回了松樹的陰影中。他的聲音從樹影中傳出來,比剛才略微放鬆了一些,像是一條原本繃著的線被人鬆開了一小段距離:我不攔你。我站在這裡等你開啟鐵匣。我要看的是你開啟鐵匣的方式,不是鐵匣裡的東西。你如果按照正確的順序開啟它,我就轉身走。你如果嘗試用蠻力或者走捷徑來對付匣面上的蠟層和刻痕,我只能從山坡上下來,用刀把你留在原地。

楚留香把鐵匣從懷中取出來放在膝蓋上。他沒有急著動它,先是拿起那面從藏經閣僧人手中得到的銅鏡,將鏡背朝上湊到日光下,仔細看了看上面鏤刻的紋路走向,然後把水底暗室那面銅鏡的拓片從紙卷夾層中取出並排放在地上,又將三頁紙依次展開、疊合,讓紙頁邊緣對齊,放在兩面鏡子之間。他在心中把這幾樣東西的資訊做了一次交叉比對,確認了它們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把鐵匣蓋面上用針尖刻出的那行字和藏經閣僧人交給他的銅鏡背面對照了一下,發現那行字的最後一筆恰好收在了和鏡背紋路最外層弧線重合的位置上。

他用指甲沿著那行字的收筆處輕輕劃了一道弧線。鐵匣蓋面上的蠟層沿著那道弧線裂開了一道縫,他順著縫隙的邊緣把整層蠟膜揭起來,露出了下面的金屬匣蓋。匣蓋表面刻著四個字,比外面那行字大得多,筆畫粗深,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鏡紙合即見。

楚留香把兩面鏡子並排放好,又把三頁紙疊放在鏡面上方,讓紙頁邊緣和鏡背紋路的走向保持平行。然後他緩緩揭開鐵匣的蓋子。匣內平放著一頁泛黃的紙,紙質和前三頁相同,顏色略深一些,像是存放時間更長,又像是曾被反覆摺疊再展開過。他取出紙頁展開,紙面的頂端寫著幾個字:第四頁·歸處篇。下面的內容不長,只有幾行字,但字跡比前三頁更加工整,像是寫這一頁的人格外用心,每一筆都像是用呼吸在控制力道。

他看完之後把第四頁紙疊好和前三頁放在一處,鏡子和匣蓋也各自收好。山坡上的蒙面人站在松樹的陰影中,看著他把全部東西收完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你開啟的方式是對的。匣子裡的東西你拿好,我該走了。童貫自盡的房間在落雁塔地底,第三層磚牆後面。你集齊四頁紙之後回到塔裡,用紙頁上的內容去映照那面牆,牆上的紋路會浮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從松樹後面消失了。腳步聲從山坡背面逐漸遠去,先是一陣急促的碎石滾落聲,然後變得均勻,越來越遠,最終和山風融在了一起。

楚留香獨自站在山路上,日光從松枝間斜照下來,把地面上的光斑從碎銀一樣的細點拉長成了一道道平行的金線。鐵匣蓋面上那層被揭開的蠟膜還留在他腳邊的石頭上,蠟片的邊緣微微卷曲著,像一片被陽光曬乾了的舊花瓣,紋路清晰地印在蠟面上,和銅鏡背紋的走向恰好形成一對完整的映象。那紋路在日光的斜照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像一盞被慢慢撥亮了的燈芯,正在把他來時的路和將要去的方向同時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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