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19章 北道夜杖(1)

作者:零度溫差·2小時前

楚留香沒有回頭。

他繼續朝北面的鎮子走去,腳步不急不緩,腰間三把刀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身後的竹杖點水聲停了,江面上只剩下夜風和水波的低響。他走了約莫半里路之後,官道右側出現了一片矮松林,松林邊緣有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界碑,碑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在界碑旁邊停下來,把肩上的刀鞘橫放在膝蓋上,從袖中取出那三片竹片。

竹片一共三片,弧度各不同。他把三片竹片依次放進刀鞘口內側的窄縫裡,第一片貼著鞘口左壁,第二片貼著鞘口右壁,第三片卡在中間。三片竹片塞進縫隙之後,刀鞘的鞘口被撐緊了約莫半線寬,原本晃動的刀身在鞘中變得穩固了。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重新插入鞘中試了一下,刀格和鞘口之間的空隙消失了,整把刀像被重新做了一遍似的,嚴絲合縫。

他把刀收回腰間,正要站起身繼續趕路的時候,松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沒有踩在鹼殼上,也沒有踩在水面上,而是踩在松針上。松針被踩碎的聲音比鹼殼更細更碎,像是有人把一把乾透了的松針放在掌心裡慢慢捻碎。楚留香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他沒有轉頭去看松林的方向,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被松林的樹冠削得有些散:“你在江面上撐竹杖撐了半里路,杖底每點一次水都往岸上偏半寸。你從江心偏到岸邊用了六杖,第七杖點在了岸邊的碎石上,杖底滑了一下。你從水裡出來的時候左腳先踩岸,右腳跟上來的那一下比左腳重了將近一倍——你是老四。老四左腿短一寸,走路的時候右腿吃重。”

松林深處的腳步聲停了。然後一根短竹杖從松枝後面伸出來,杖底在界碑旁邊的泥土上點了兩下,發出一聲清亮的磕響。老四從松枝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腰間繫著黑布帶,短竹杖拿在右手裡。他站在界碑旁邊,看了一眼楚留香腰間那把刀鞘,又看了一眼他懷中微微隆起的紙頁輪廓,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把竹片塞進刀鞘了。三片塞進去之後鞘口撐緊了,刀插進去不晃了。那把刀從石階旁邊拔出來的時候鞘口是松的,你一路帶著它走,刀在鞘裡晃了三百里路,刀身上的浮鏽被鞘壁磨掉了大半。你剛才拔刀試鞘的時候,刀身上的鏽已經全沒了。”

楚留香把判官筆從掌心移到指間,筆尖朝下。他看著老四手中的短竹杖,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那串銅鑰匙,開口說:“你從鎮上跟到江邊,從江邊跟到窄江口,又從窄江口跟到這棵界碑旁邊。你跟了整整一天。你師父讓你回鎮上把第三根竹杖拔出來插在廢窯門口,你去了。你把竹杖插好之後沒有留在鎮上,你沿江追了下來。你追上來是為了告訴我一件事。”

老四把短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底在界碑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我師父四十年前在少林後山溪谷裡藏了三根竹杖。第一根給了老三,第二根給了我,第三根留在了溪谷石壁上。他把三根竹杖的底端各削下一片削片,三片削片合在一起塞進一根刀鞘裡。刀鞘給了大師兄,讓他帶去滄州。三根竹杖歸位、三片削片歸鞘、兩把刀歸爐臺之後,滄州和落雁鎮之間的暗路才算徹底走完。但你手裡那把刀是從石階旁邊拔出來的,那把刀不是大師兄最後打的那把。”

楚留香把刀從腰間取下來,在暮光中看了一眼刀柄。刀柄上的木紋被反覆握過,光滑發亮,纏布爛得只剩幾圈殘線。他開口說:“大師兄最後打的那把刀刀柄上凹痕最深,插在石階旁邊的泥土裡。這把刀的刀柄上也有凹痕,但凹痕比你說的淺。這把刀是大師兄打的倒數第二把。”

老四把竹杖從左手換回右手,杖底在界碑上點了兩下。他開口說:“倒數第二把是大師兄打給自己用的。最後那把刀他打完之後沒有留給自己,他把刀插在石階旁邊就走了。你手裡這把刀是倒數第二把,最後那把刀還在石階旁邊的泥土裡。你拔刀的時候只拔了一把,泥土裡還有一把。”

楚留香把刀收回腰間,把刀鞘橫放在肩上。他看了一眼老四腳邊那片被踩碎的松針,又看了一眼北面官道盡頭的鎮子輪廓,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從江邊趕過來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你知道我明天要到滄州。滄州鐵匠鋪爐臺後面的暗格裡放著三百枚鐵釘,每一枚對應一把刀。你大師兄打了三百把刀,最後一把沒有鐵釘。我手裡這把是倒數第二把,如果我把這把刀放進暗格,暗格裡會多出一枚鐵釘。多出來的那枚鐵釘會讓暗格鎖不上。”

老四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底在界碑上磕了最後一下。他開口說:“多出來的鐵釘會卡在暗格鎖釦裡,鎖釦卡住之後暗格關不嚴,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刀和鐵釘。看見的人會把鐵釘一枚一枚取出來,把刀一把一把拿走。暗格空了之後,滄州鐵匠鋪就再也沒有秘密了。你到了滄州之後先去石階旁邊把最後那把刀也拔出來,兩把刀一起帶進鐵匠鋪。最後那把刀沒有鐵釘,你把那把刀放在爐臺上,暗格鎖釦就能對上。倒數第二把刀你留著,那是大師兄打給自己用的,他留給你了。”

楚留香把刀鞘從肩上取下來,橫在腰間。他看了一眼北面官道盡頭的鎮子,暮色中鎮口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燈光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回去告訴跛腳人——兩把刀我都會帶進鐵匠鋪。最後那把刀放在爐臺上,倒數第二把我帶走。鐵匠鋪的門關了之後,暗格鎖上之後,那把刀就是滄州和落雁鎮之間最後一件還在外面的東西。我留著它,路就不會斷。”

老四把短竹杖橫在身前,杖底朝北偏西。他轉身朝南面江邊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暮風送得很散:“我師父說那把倒數第二把刀上的凹痕比別的刀淺,因為大師兄打那把刀的時候手勁已經穩了。一個人手勁穩了之後打出來的刀,刀柄上的凹痕雖然淺,但刀身上的紋路最勻。你留著那把刀,以後遇到用得著的時候,刀身上的紋路會告訴你該怎麼出刀。”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朝江邊走去,身影被暮色和松林的樹影一點點切碎。楚留香站在界碑旁邊,把腰間的刀鞘重新系緊,朝北面的鎮子走去。官道在暮色中鋪開一片暗灰色的路面,兩側的田野在夜風中翻著淺淺的稻浪。遠處的鎮口燈籠越來越近,燈光照在路面上,把前方的路照成一條暖黃色的窄帶。他走進鎮子時,街面上的鋪子大半已經關了門,只有一間客棧還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要了一間房,把三把刀並排放在床頭,把刀鞘豎靠在床沿,然後坐在窗邊的桌前,把兩張紙頁又看了一遍。紙頁上的圖和字在油燈的光中清清楚楚,反手起式和收手式的線條在紙面上交疊,合成了一幅完整的第四招全圖。他把紙頁收好,把油燈撥暗了一些,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窗外的鎮街上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兩下,間隔均勻,像一把舊刀正在被慢慢地磨著,磨刀的人不急不緩,每一推都用著同一種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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