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比來時安靜。
司徒錚騎在馬上,鐵甲隨著馬蹄的起落髮出細碎的磕碰聲。裂痕從右肩蔓延到了鎖骨處的甲片,三道裂紋在甲面上交錯,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水頂開的紋路。楚留香並轡走在他右側,目光掃過那道裂痕時,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右肩的甲片下面墊著一層襯布。襯布的顏色比甲片內側深,被人換過。你師父給你的鐵甲,內襯是原裝的。現在這層襯布是你自己換的。”
司徒錚低頭看了一眼右肩。甲片裂痕中露出的那層暗色襯布,顏色確實比甲片內側的其他襯布深了一色。他開口說:“三年前我在關外追一個人,追到一處斷崖。那人摔下去的時候抓住了我的右肩甲片,甲片被他拽裂了一道縫。我自己拆了內襯,換了一層舊的布。換的時候我師父還在影樓。我不知道他後來會死。這層襯布是我從一件舊褂子上撕下來的。”
楚留香的目光從襯布移到甲片的邊緣。甲片邊緣的鉚釘鏽蝕程度比甲面上的其他鉚釘更深,釘帽上有一圈被反覆擰過的痕跡。他開口說:“你自己換內襯的時候把鉚釘重新敲了一遍。敲鉚釘的錘子是鐵匠鋪用的平頭錘,不是修甲鋪用的圓頭錘。你敲的時候用力不均,有兩顆鉚釘敲歪了。左邊那顆還好,右邊那顆的釘帽下面墊了一片碎鐵片。碎鐵片的邊緣割進了襯布。”
司徒錚把鐵手套的指尖探到甲片內側,摸到了那片碎鐵片。他摸了一陣,把碎鐵片從鉚釘下面摳出來,託在掌心裡看了一眼。鐵片很小,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一面光一面鏽。他把鐵片翻到光的那面看了一眼,面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歸”。他攥緊鐵片,鐵手套的指節發出咯咯的響。
老四趕著驢車從後面跟上來,在路邊停下。他看了一眼司徒錚掌心那片碎鐵片,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底在車輪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鐵甲穿六年了,除了右肩這道裂,還有別的地方裂過。你自己修過兩次,用的都是別處拆下來的舊鐵片。這片碎鐵片是你從甲片內側拆下來的,拆的時候你師父還在。他把一個‘歸’字刻在鐵片背面,等你拆甲片的時候看到。他知道你會修鐵甲,知道你修甲片的時候會拆內側的碎鐵。他讓你看到這個字的時候,你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司徒錚把碎鐵片收進懷中,和那幾枚鐵釘放在一處。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官道上的風吹得很散:“我師父把‘歸’字刻在鐵片背面,但我拆甲片修內襯的時候沒有發現。當時我沒有翻到背面看。我把碎鐵片重新塞回鉚釘下面,以為它只是用來墊鉚釘的。六年了,它一直待在甲片裡面。”
楚留香把馬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他看了一眼司徒錚懷中的鐵片輪廓,又看了一眼他右肩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痕。他開口說:“鐵甲撐不了多久了。右肩這道裂再走五百里就會散開。散開之後甲片脫落,內襯露出來,你身上就沒有鐵甲了。你師父說過——‘鐵甲磨穿的時候你就能找到我。’他說的不是磨穿之後,是磨穿之前。他把‘歸’字刻在鐵片背面,是讓你在鐵甲散開之前回去找他。但你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司徒錚把馬勒住。他坐在馬上,把右肩的甲片重新按了按。裂痕的邊緣被按攏之後又彈開,甲片發出了一聲乾澀的金屬響。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留了一本冊子,一本刀痕,一雙鐵手套。他讓我替他收刀。收完刀之後鐵甲才能脫。冊子上還剩兩百七十一個名字,收完之前鐵甲不能散。”
楚留香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麻繩遞給司徒錚。他開口說:“你把甲片暫時綁住。右肩那道裂再裂下去,甲片會從鉚釘孔處撕開。你用麻繩把甲片和下面的襯布纏兩圈,繩結打在甲片內側,別打在正面。正面打結,繩頭會磨斷襯布。”
司徒錚接過細麻繩,把右肩甲片從下往上纏了兩圈。他纏繩的時候鐵手套不夠靈活,繩頭幾次從指間滑脫。楚留香在旁邊看著,沒有幫忙。他等司徒錚把繩結打完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纏繩的時候左手比右手穩。你左手能做的事比右手多。你打刀的時候用左手還是右手?”
“左手握錘,右手握鉗。”
“左手錘右手鉗,你打刀的時候左手發力。但你拔刀的時候用右手。你師父教刀法的時候讓你用右手拔刀,左手護鞘。你師父是右手刀。”
司徒錚把馬韁繩重新拿起來。他坐在馬上,把右肩的甲片又按了一下,麻繩纏緊之後甲片沒有再彈開。他打馬朝南面的官道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右側出現了一間路邊茶棚。茶棚下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腰間繫一條草繩,手裡握著一根齊眉棍。他坐在茶棚最外側的長凳上,面對著官道,像是在等人。
司徒錚勒住了馬。他翻身下馬,鐵甲落地時震起一小片浮灰。他走到茶棚前面,看了一眼那人手中的齊眉棍。棍子的末端纏著一截布條,布條上沾著溼痕。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悅來客棧那個矮壯男人。你從保定府跟到這裡,跟了三天。你弟弟的腳踝好了?”
矮壯男人把齊眉棍從長凳上拿起來,豎在身前,雙手按在棍頂。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他腳踝沒好,還躺著。我替他來找你們。他攥著那枚鐵釘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哥的刀被人拿走了,但拿走刀的人沒有拿走冊子。冊子在鹽倉後牆的暗格裡,暗格旁邊還有一道縫,縫裡塞著一枚鐵釘。那枚鐵釘是開第三把刀鎖的鑰匙。’我聽了他的話,去鹽倉後牆找了一遍。暗格旁邊確實有道縫,縫裡確實有枚鐵釘。我把鐵釘帶來了。”
矮壯男人從懷中摸出一枚鐵釘遞給司徒錚。鐵釘比前幾枚略長,釘帽上刻著兩個字:“悅來。”司徒錚接過鐵釘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道極淺的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鐵釘收進懷中,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第二個名字後面的地名旁邊,他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他做完這些之後翻身上馬,朝南面官道走去。矮壯男人把齊眉棍從地上拔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坐回茶棚的長凳上。他坐在那裡,看著司徒錚的馬蹄踏上官道,朝南面越來越遠。茶棚的幌子在風中輕輕翻卷著,像一本剛被翻開又合上的舊冊子,封面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