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楚留香被一陣冷風吹醒。
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燈焰吹得忽明忽暗。他坐起身，目光掃過窗臺——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塊令牌，兩指寬，三指長，黑木製成，正面刻著一個“閻”字，背面刻著一個“羅”字。令牌的邊緣被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握在掌心裡反覆摩挲過很多年。
楚留香把令牌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羅”字的下方有一行極細的刻字：“三更不死，五更必死。”字跡旁邊有一道極淺的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令牌擱在窗臺上，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沉沉，鎮子裡的屋舍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江面上有一盞漁火在緩緩移動。他關上窗，把令牌收進袖中，重新躺回床上。燈焰被他撥暗了，在油燈裡縮成了一粒豆大的光點。他沒有睡。他盯著房頂的橫樑看了一個時辰，直到五更天的梆子聲從鎮街上傳來。
五更天的梆子聲落下之後，屋頂的橫樑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木板響。楚留香從床上翻身坐起來的時候，一枚鐵鏢從橫樑的縫隙中飛下來，釘在他剛才躺著的位置上。鏢尾繫著一根紅繩，繩頭繫著一枚銅錢。他把鐵鏢從床上拔出來，銅錢在燈焰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錢面上刻著兩個字：“閻羅。”
他把鐵鏢和銅錢收進袖中，穿好外衣，推開房門。客棧的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盡頭那間房的門口掛著一塊布簾。布簾上繡著一朵梅花，花瓣朝北偏西。他走到那間房門口，掀開布簾。房裡沒有人，桌面上放著一壺涼茶和一隻倒扣的茶杯。茶杯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四個字：“五更已過。”
楚留香把紙條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畫著一道極淺的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紙條收進袖中，走出客棧。鎮街上的霧氣很重，街兩邊的鋪子都還沒開門，只有一間賣早點的攤子亮著燈。他走到攤子前面坐下，要了一碗豆漿。攤主是個精瘦的老漢，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把豆漿端上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楚留香袖中微微隆起的令牌輪廓，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收到令牌了？”
“收到了。”
“三更天收到的？”
“三更天。”
“五更天有人來找你？”
“來了一枚鐵鏢。”
老漢把豆漿從左手換到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開口說：“閻羅令牌一共發過九塊。前面八塊收到的人都在五更天死了。你是第九個。鬼見愁發令牌的時候會先看一眼收令牌的人。他看一眼之後決定三更天發還是四更天發。三更天發的人，他會在五更天親自來。四更天發的人，他會在天亮之前讓手下來收屍。”
楚留香喝了一口豆漿。豆漿是熱的，碗底擱著一粒沒化開的糖。他把糖粒挑出來放在碗沿上，開口說：“鬼見愁現在在哪裡？”
“他昨晚住在鎮東頭的城隍廟裡。廟裡的香案上擺著一隻木匣，匣子裡放著第九塊令牌的底牌。你如果能在天亮之前趕到城隍廟，把底牌從匣子裡取出來，令牌就作廢了。作廢之後鬼見愁不會再找你。但取底牌的人要過三關。第一關在廟門口的石獅子下面，第二關在廟內的香案底下，第三關在廟後的水井裡。”
楚留香把豆漿喝完，擱下兩枚銅錢，站起來朝鎮東頭走去。霧氣在街面上貼地流動，把他的腳步掩得無聲無息。城隍廟的輪廓在霧中漸漸清晰，廟門兩側的石獅子蹲伏在霧氣裡，獅身上落著露水。他走到廟門口，蹲下來看了一眼石獅子的底座。底座下面壓著一截鐵釘，釘帽上刻著一個字：“楚。”他把鐵釘從底座下抽出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道極淺的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鐵釘收進袖中，推開廟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