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塊碎片回到營地的第三天，訊息按他的意思散出去了。
先在營地裡傳了一遍，再順著商路往外擴散，到第五天頭上，北域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張雲峰在裂隙邊上，從上古封印樁裡取回了第四塊道珠碎片，九塊之數，將半。
這五天裡，營地外那道白影再沒有出現過。哨位加了雙崗，雪脊上夜夜空茫。它來了一趟，只看了一眼，確認了，就走了。
第五天傍晚，龍族長老會的帖子到了。
帖子送得很客氣，玉質的簡，火漆封著龍紋，話也寫得更客氣：請張雲峰移步長老會，列席一敘。客氣歸客氣，分量擺在那裡。北域龍族的長老會，上一次召見外客，還是幾十年前的事。
青玄把帖子遞給他的時候，補了一句：七位長老，明日有四位列席。主位空著。
老祖宗不出？
老祖宗十年不露面了。青玄頓了頓，主位下首那位，是老祖宗一脈的主事人。他一般不說話，但他坐在那裡，就是老祖宗坐在那裡。
張雲峰把玉簡合攏，還給他：明日準時到。
當夜，他一是把錦囊裡的假餌取出來，對著燈火又看了一遍，確認紋路無損、斷口如初，明日要過的關，全靠這片假貨的成色。二是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下，哪句說，哪句咽，哪句說一半，都定了規矩。三是照例去靜室裡慣例看了凌清寒，聽了七息一鳴。劍鳴平穩，安魂陣無恙。營地裡裡外外，該穩的都穩住了，才好去赴那一場席。
次日，飛舟送到冰谷口。穀道兩壁千仞，頭頂一線天，龍族的暗衛在冰壁間若隱若現。石敢帶人送到谷口便止了步。長老會的地界，他們等級不夠，沒資格入谷。
龍族的議事殿在冰谷深處，一整塊玄冰鑿出來的大殿。殿內內燈火通明，四壁的玄冰自己透出幽藍的光。殿中一張環形的冰案，長老們按序入座，張雲峰的位子設在客席。
他進殿的時候，四位長老已經坐了三位。朱璃沒有跟進來，立在殿外的冰簷上；青玄隨他入殿，按小輩的規矩站在張雲峰身後。
寒暄很短，三兩句就入了正題。
最先開口的是大長老，鬚髮皆白，聲音溫吞。他先道了賀，隨即話鋒輕輕一轉，開始問：碎片是何形制，紋路如何走向，取得時可有異象，張雲峰下一步有啥打算，往哪個方向尋第五塊。每一句都像是關心，每一句的落點都是試探。
張雲峰在心裡記了一筆。
第二個開口的是位面容清瘦的長老，排位第四。他不問碎片，只是在表功：封印樁一線，千百年來是龍族巡守的地界，樁上的東西出世，離不開龍族千百年的看守，話說得漂亮，繞來繞去，意思只有一個：這塊碎片，該有龍族的。
第三個開口的是二長老，聲氣最硬。他說道，試探不必，表功也不必，碎片既已認主，旁人說什麼都沒用。話鋒陡然一落，落到了青玄身上：青玄隨軍在外，一晃經年，族中他這一脈的權責久懸，照族規，該議一議了。碎片出世正是北域多事之秋，族務不可再拖。
逼宮。刀是朝著青玄一脈去的，借的是碎片的勢。
三派各唱一段，殿裡的空氣一寸寸沉下去。冰壁的藍光幽幽地亮著，沒有人看張雲峰，可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終於開口了。
他把碎片的來歷了一半：何時起的意，如何循著訊號尋到裂隙，封印樁何等形制，碎片如何取得，關鍵處一概尚在查證。說的時候語速平平，像在唸一份公文。
說話間，他的目光從四張臉上一一走過去，不快，不慢。
大長老祝賀是假，探聽是真。
四長老開口表功之前，先看了主位下首一眼。那一眼極快，是在看風向。
二長老逼宮的話音裡，封印樁三個字出口的那一息，他端杯的手停了半息。
二長老還不死心，又補了一問：碎片認主，第三塊的異象環生，神宮裡究竟有些什麼？這是在套話。
張雲峰答得更快：殘壁剝蝕太甚，十成裡認不出三成，而認得出的三成，句句關乎上古舊事，與今日北域無干。答完他自己先嘆了口氣，嘆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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