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的血腥味，被穿堂的風一點點吹散。
蘇清寒帶著侍女，把十幾個民女安頓到了山坳深處的避風處，拿出乾糧和水分給她們，輕聲細語地安撫著受驚的姑娘們。她的動作溫柔妥帖，剛才面對化神期強者時的決絕褪去，只剩下女子的細膩，只是時不時會抬眼，看向山坳口那個玄色的身影，眼底的愛慕藏都藏不住。
黃老二帶著黑崽，正蹲在地上翻撿戰利品。黑崽四條小短腿跑得飛快，把散落在山谷各處的儲物袋一個個刨出來，用鼻子拱到黃老二面前，黑妞邁著小短腿跟在它身後，時不時用小腦袋蹭一蹭黑崽的腿，把黑崽美得尾巴都快搖斷了，剛刨出來的靈果，轉頭就塞到了黑妞嘴裡。
“慢點跑，別把你家黑妞妹妹摔著了！”黃老二笑著喊了一句，手裡的摺扇扒拉著堆成小山的儲物袋，把裡面的靈晶、功法、療傷丹藥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天材地寶全挑出來放到一邊，嘴裡還嘟囔著，“這些夠給小宸子補身子了，剩下的留著給黑崽娶媳婦，哥再留兩本畫冊，嘿嘿。”
他嘴上沒個正形，眼底卻時不時閃過一絲警惕，指尖不動聲色地彈出幾道陣紋，悄無聲息地布在山坳的各個入口，把所有能窺探的視線，全都擋在了外面。
剛才他展露上古陣道的瞬間，已經驚動了太多人，九天之上的天道，中洲深處的老怪物，肯定都已經感知到了。他必須把所有隱患掐滅在萌芽裡，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到寧宸悟道。
而山坳口的巨石上，寧宸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他背對著眾人，玄色衣袍被風掀起，手裡的斬道劍垂在身側，劍身上的血跡早已被風吹乾，可劍身依舊在微微震顫，像是在呼應著他此刻的道心。
剛才斬殺三個化神期長老的畫面，在他腦海裡一遍遍回放。
三劍斬三化神，看似輕鬆寫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揮出第三劍的時候，體內的先天斬道靈氣，出現了一瞬間的滯澀。
不是黃老二的陣法有問題，也不是他的靈力不足，是他的劍，慢了半拍。
從亂葬崗瀕死覺醒，先天斬道靈氣在他體內生根發芽，一路殺到現在，越境斬金丹、殺元嬰、滅化神，他靠著這股天生的靈氣，在東域殺出了一條血路，踏入了中洲。
可直到剛才，他才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的斬道靈氣，是天生覺醒的，萬古以來，只有他和上古先行者兩人擁有這本源力量。可他對斬道的理解，對劍招的運用，對道的核心的把控，從始至終，都在不自覺地被先行者留下的那縷殘韻影響著。
就像走路，路是他自己的，可腳步，卻一直在踩著前人的腳印走。
剛才那一瞬間的滯澀，就是因為他的劍意，和先行者的殘韻出現了分歧。他的劍，是為護凡而出，可先行者的殘韻裡，帶著萬古以來的不甘和戾氣，帶著斬盡一切逆我者的霸道。
兩者相沖，劍意自然滯澀。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輕輕扎進了他的道心，讓他一直以來緊繃的神經，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一直以為，只要有先天斬道靈氣，只要能斬盡作惡的修士，護佑凡人，就是走對了斬道路。可現在他才明白，靈氣是根，道心才是本。如果他一直困在先行者的道韻裡，走不出屬於自己的路，那他永遠也達不到斬道的極致，永遠也無法對抗那萬古以來的終極存在。
就像中洲的天地規則，一直在壓制他的斬道靈氣，不是因為他的靈氣不夠強，是因為這靈氣裡，帶著先行者的道韻痕跡，而先行者的道，早已被這天道規則所不容，所壓制。
只有徹底走出屬於自己的斬道，只有讓這股先天靈氣，徹底刻上寧宸的印記，他才能真正地逆了這天道，破了這規則，護了他想護的蒼生。
寧宸閉了閉眼，指尖摩挲著斬道劍的劍鞘，心口處的小木劍和平安荷包，隔著衣料微微發燙，像是爹孃在無聲地安撫他。
他的道，從亂葬崗爹孃慘死的那一刻起，就定了。
不是斬盡逆我者，是斬盡世間不公，護佑凡人生靈。
他的道，從來就不是先行者的道，是寧宸自己的道。
“想什麼呢？臉繃得跟塊石頭似的。”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黃老二搖著摺扇，緩步走了過來，跳到巨石上，挨著他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方的戈壁，笑著說，“不就是斬了三個化神期的老東西嗎？不至於這麼魂不守舍的吧？還是說，哥剛才露了一手陣術，把你給驚著了？”
寧宸側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黃哥，你說，什麼才是真正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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